第203章

  否则,谢赫凭什么这么帮他呢?
  夏明余不认识那枚徽章,但能看出它世所仅见的珍稀。他也尚未参透那句谜语的谜底,但能听懂谢赫欲言又止、无从遮掩的浓烈情绪。
  夏明余更能猜到谢赫的态度,温和、试探、循序渐进。
  那才不是对一个刚见第一面的人该有的态度。
  遵循谢赫引导的节奏没什么不好,但是金瞳的存在让夏明余充满紧迫感。
  某种不详的预感像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在他的命运之上——他会不会来不及等待谢赫的徐徐图之?
  所以,他需要更激进、甚至更冲动冒进的方式,快速应证他的想法——谢赫知道他是谁,甚至比夏明余自己更清楚。
  而怎样才能破开谢赫的防备,看到他下意识的反应呢?
  夏明余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的死亡。
  他很清楚谢赫是怎么为他的死亡动容、震颤……濒临崩溃。
  这很卑劣,他知道。而且如果赌输了,夏明余赔上的是性命。
  就这样一个来不及深思熟虑的、极为粗糙的计划,竟然真让夏明余诈出了想要的答案。
  而且,谢赫的反应更是远远出乎夏明余的预料,让他震惊极了。
  难道,他和谢赫……
  不,不——夏明余强迫自己停在这里,不敢再细想下去。
  夏明余躲在披风底下,在黑暗里听着谢赫的声响。
  他似乎打开了柜子这类东西,拿出了——“咔哒”——红酒?夏明余闻到了醇厚的酒香。
  接下来,谢赫只是在沉默地喝酒。
  夏明余估摸着大抵得有半瓶入腹时,终于小心翼翼地拉开些披风,露出一双眼睛——
  直直地撞上了谢赫的视线。
  谢赫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一手轻攥红酒瓶颈,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家居服的袖子被挽起,略有些松垮,大概是在刚才的搡动里乱了。
  谢赫睥着那双清冽冷淡的眸子,牢牢锁着夏明余的一举一动,眼尾泛着薄红,看起来是真的被夏明余气得不轻。
  像是害怕被怒火波及,夏明余又往披风里缩了缩,长发凌乱地缠绕在他的披风上,也掩住他大半身形。
  夏明余眨巴着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明明坐拥这诡艳张扬的美丽,此刻却莫名显得可怜。
  ——又在卖乖。
  谢赫看穿夏明余的心思,继续仰头喝酒。
  手上的茧与伤、手背和小臂上的青筋、衣服下起伏的薄肌,全都明晃晃地提醒着夏明余他的身份——一个战士。一个精湛娴熟、经验丰富的战士。
  已经是私下里休闲的姿态,但依旧压迫感极强。
  夏明余迟迟意识到,他刚刚其实随时可能死在谢赫手下。不费吹灰之力。
  “……对不起。”
  谢赫静默几秒,淡声道,“我以为,你打算就这样躲我一晚上呢。”
  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夏明余分明是在试他呢。
  可惜堂堂首席,居然招架不住爱人这一点甚至称不上手段的手段。
  谢赫服输般地叹了口气,“地上不冷吗?过来坐着。”
  夏明余从顺如流地坐到沙发上,不过保持着和谢赫的最远距离,并且只克制地坐在边缘。
  他依旧拢着谢赫的披风,像盖着层薄被似的盖在身前,身体开始回温。
  这下终于恢复冷静,是可以谈正事的状态了。
  “说说吧,怎么进来的?”
  夏明余道,“哦,我精神控制了一个……人,让他带我逛了逛,然后我自己开锁进来的。”
  谢赫觑他一眼,淡声评价,“敢想敢做。”要是触发警报,怎么被扣押下来的都不知道。
  夏明余像是猜到谢赫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要是败露,我打算把你的徽章亮出来。”
  谢赫气笑,“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这么过来的。”
  现实里,概念缺失让夏明余对他竖起极高的心房,几乎从没有向他展露过这么鲜活、乃至于幼稚的一面。
  直到后来,他们互表心迹,夏明余才隐约对他露出些影子来。但那时已经太迟,太多的磨折已经磋磨了夏明余身上的那股天真。
  好吧……只是还没那么成熟的爱人,还敢赤手空拳拿性命来和他赌,他又能把夏明余怎么样呢?
  最终还是夏明余打破沉默,“首席先生,感谢您今晚留我一命。作为报答,我决定向您交付一个秘密。”
  谢赫沉静地看着夏明余。
  “——您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谢赫不置可否,“说下去。”
  “我……在几天前,死而复生,记忆受损。我很确定我没有癔症。”
  夏明余的胃又紧张地蜷起来,不知道谢赫会不会相信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话。
  “你是带着力量重生的?”
  “……对。”
  谢赫示意夏明余看向大门,“门锁的原理很简单,检测到s级即可进入,你事先知情?”
  “带我过来的人告诉我了。”
  “那你的等级呢?”
  夏明余低下头,“隐约猜到一些。”
  谢赫走到他身前,又缓缓蹲下来,和夏明余对视,“还有一个问题,记得你为什么重生吗?”
  夏明余长发倾垂下来。这个姿势像极了梦里那幕,他的心脏幻痛起来,血液也摧枯拉朽地争鸣,令他低声吸了口气。
  “我可以向您说出实情。事实上,我今晚冒险来找您,就是为了博得您更多的信任。”
  谢赫笑了笑,“偷袭可不是博得信任的好方式。”
  夏明余也笑了,“是么?首席先生,我不太聪明,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了。”
  夏明余低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重生,但我很清楚我为什么死。就是刚刚那样,一把小刀刺进胸膛。”
  “……是您。但您那时也濒临狂化。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您知道些什么,对么?”
  “既然你知道是我,怎么还敢来找我?”
  夏明余弯下身,凑得更近了些,两人鼻息交缠。他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像噬人的漩涡,“……因为我看到了您的眼泪。”
  谢赫猛地怔住。
  夏明余浅浅续道,“刚才也是……您这么害怕失手伤到我吗?”
  谢赫看进那漩涡里,避而不答,只轻声道,“你是太聪明了。”
  如果不是夏明余激进地试到这一步,他们不会有这样坦诚相待的促膝长谈。
  有这样的交心后,夏明余就知道了他的底线和弱点,不难去谈之后的利益交换。
  夏明余再怎么样也还是那个夏明余,骨子里安全感的来源还是底线和利益。
  他不是一味相信前缘和情感的人。拿真话和示弱退一步,就可以在别处进一步。
  而只要走近谢赫,整个暗影——乃至科研所和其他势力,都可以借力打力,成为他的臂助。
  要么赔上性命,要么得到想要的一切。
  赌得漂亮。
  谢赫的双眸像静夜里低匍着的河水,“你想从我这里知道重生的真相?”
  夏明余应了一声,“我想,对您也不会有坏处的。”
  谢赫起身,顺便拎走了夏明余盖着的披风,“可以。作为交换,你来做我的向导。”
  留下这么一句,他转身上了楼,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夏明余一个人坐在客厅,怔怔慌了神,不知该留该走。
  明明目的全都达成了,为什么反而觉得失落?
  想着谢赫最后留给他的眼神,一个荒唐的想法攀上心头——他难道伤了他的心么?
  身体灌在原地不动弹,但夏明余的思绪已经绕了这空旷的屋子好几圈,纠结不出结果。
  夏明余犹豫再三,悄声上了楼,轻轻去敲谢赫的卧室门,“……首席先生,您睡了吗?”
  没有回应。
  “天亮之后,我会拿您的徽章正式过来拜访您,到时候物归原主。说好的向导,我也会好好当的。”
  夏明余立在门外,好半晌才小声道,“……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夏明余缓缓地下楼,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冰凉从头顶泻到脚底,他的胃部像被一只大手揪住。持续了整夜的紧张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呕吐感十分强烈。
  这时,门开了。谢赫道,“都这个点了,留下来睡吧。”
  夏明余转过头看他,脸色煞白得可怕。
  接下来的事情,全在意料之外。
  夏明余进了卫生间,谢赫想跟去照顾他,但夏明余执意不肯,锁上了门。
  在外面听声音,夏明余像是快把胆汁都呕出来了。
  谢赫无法,把种种洗漱穿戴用品都摆在门口。
  夏明余把自己和盥洗池都收拾干净,换上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一出来就闻到了煲汤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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