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抱歉,是我打扰你了吗?”
——而你只需要向我证明一件事:夏明余必须杀死谢赫。
谢赫深深看着青年,良久才道,“不会。这样的美丽本就该被更多人看到。”
青年慢慢沿着花海边缘踱步,一点点靠近谢赫的位置。他轻抚过花瓣,看得出醉意微醺,“是么?可我想舞会的主办人不这么觉得。否则,这片玫瑰不会被迷宫一样的花墙藏起来。”
谢赫道,“那他应该把这里封起来,而不只是藏起来。”
“嗯,也有道理。所以,这里应该是为舞会上意兴阑珊的人准备的。”
为“舞会”而来的人,不会轻易离开舞台。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直到性与爱的暗示昭然若揭,才会迎来结束。
“是指你自己吗?”
青年笑意大了些,抿了口酒。他站定在谢赫身前几步,眼神带着些探究,“舞会的餐食不错,我吃饱就出来了。你呢?”
“如你所见,看花。”
青年似乎天然对他有些好奇,也或许是醉了。他前倾身子,指了指谢赫脸上的面具,“只是看花?”面具是舞会上专属的暗示。
谢赫辨认着夏明余的神色。
概念缺失,到底会被压制到什么程度?会带来多大不同?或者说,如果他此刻提到“谢赫”,夏明余的第一反应还会是应激和恐惧吗?
他为此没有解除眸色的伪装。
谢赫撇开眼,将语气放得轻而又轻,“也不只看花。难得没有任务,来散散心。”
夏明余忍不住笑,“哦,来舞会散心?”
他显然也不是成心想调侃,很快顺着谢赫话语里的一点线索想下去——举办这场舞会的最大原因,就是犒劳归来南一基地的暗影公会。
“你是暗影公会的成员?”话语间并没有什么避讳。
“是。”
夏明余挑眉,不知冷风下酒意褪了多少,眸光里泛起了些清醒,“那可真好。我能借这一起看花的缘分,向你打听些暗影的消息么?”
“你想知道什么?”
“放心,不是打探什么机密。”
谢赫做出思考的模样,“那我是不是应该先知道,我在向谁透露消息?”
夏明余大方伸手,“夏明余。目前不属于任何公会。”
谢赫默了下,摘下手套,轻轻握上夏明余的手,又很快松开,“纳撒内尔。”
提到这个名字时,夏明余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却没说什么,“我想知道,公会的普通成员平时也能见到你们首领吗?”
夏明余语气闲散,像是真的在和陌生人闲聊,但根本没用上他平时最擅长的那些旁敲侧击。
夏明余认出他了?
但夏明余不畏惧他,也没有因为顾虑而刻意疏远他,反而在有意接近他。
谢赫恍然明白,概念缺失究竟让他们错过了多少,心里钝痛地陷了一块。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很少见到。”
“特殊情况……比如呢?”
“犯了重大错误。”
“哦……”夏明余话音拖得长长的,有些遗憾,“那只有成为核心成员,才能经常见到首领?”
“或者,是被看中的、值得培养的新秀。”谢赫问,“你想经常见到他吗?很多人都避之不及。”
夏明余看进他的眼睛,珍而重之地点头,“对。”出乎意料的坦诚。但他很快略过这个话题,“你们怎么判断新秀的品质?”
“等级。战绩。悟性。”谢赫顿了顿,“你想加入暗影?”
夏明余仰头喝尽酒液。尽管被面具遮着,但难掩潋滟的眸光。他看着谢赫,缓缓道,“是啊。不过,得看我有没有这个机遇?”
夏明余一定认出了他。
谢赫轻笑了声,像是在叹息,“如果你需要……”他取出彰示首领身份的徽章,递给夏明余,“明天拿这个进暗影大厦,看你能不能换来一个机遇。”
夏明余惊讶于他的慷慨,但有些犹豫,没有主动去接。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首领的徽章模样。看起来,夏明余只是隐约猜出他的身份,但对这枚徽章没有印象。
凭借着种种试探出的蛛丝马迹,谢赫判断着夏明余的状态。
谢赫迈前一步,将徽章放进夏明余手中,“收着吧,不用担心。”
他松开手,夏明余却扯住他的袖口,流露出困惑来,“为什么帮我?”
谢赫在想一个足够妥帖的理由。
他或许可以肯定夏明余的潜力,也或许学夏明余惯常的话术,用“一起看花的缘分”暧昧地圆过去。
但直视着夏明余的双眼,谢赫无可避免地回想到夏明余刚重生时的模样——没那么冷淡、锋利、戒心十足,也尚且做不到游刃有余。
那时的夏明余面对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呢?
谢赫很淡地笑开,“真正的原因……你想来猜猜吗?一句话的谜题,谜底就是答案。”
夏明余攥紧了徽章,“好。”
夏明余看起来有些紧张,谢赫想。
然后,他缓声道,“因为,我们都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谢赫学着夏明余那时的语气,“有些无聊,是不是?”
夏明余沉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久,直视着谢赫,眸光像是不甘被黑暗吞没,亮得出奇。
“不,不无聊。”夏明余欲言又止,像在思索谜底的分量。
玫瑰在他们身侧,像一片沉寂的海,盛放着两人的秘而不宣。芬芳的香气有如实质,暗潮般朝他们阵阵涌来。
谢赫描摹着面具下夏明余的轮廓,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区别。
兜兜转转,这座时间的迷宫,比当时谢赫想象的更加难觅出口。
*
夏明余轻车熟路地打开失乐园后门,走进更衣室。
一如既往的狭窄冷硬。一盏冷白的顶灯照亮着所有角落,衣服杂乱地堆叠在椅子上。
夏明余把自己砸进躺椅里,衣服堆缓冲了冲击,他平复着心跳和呼吸。
距离重生并没有过去几天,夏明余有时依旧会觉得混淆。
他现在是聂隐娘手下的一名员工,在失乐园当调酒师,也被聂隐娘安排了住处,就住在失乐园里的一间单人公寓。
在这个时空里,这样平静的生活已经过了小半年。重生以来的几天,夏明余维持着这样的平静。
重生前的事……他记得的并不太多,甚至像被恶意地拼接过,越细想,越陷入逻辑的悖论。
但他反复地梦到重生前的那一幕。
有一柄刀刃直插进心脏,他低头看着胸前淌出鎏金的血液。在他胸腔里震荡鼓噪的,不是心脏,而是什么更加庞大可怖的东西。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寄生在他的体内,攫取他的生命、力量与记忆。
他紧紧攥着执刀人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颤抖、狠绝。
而那力道不是为了反抗,而是在坚定自身的死亡。
抬起头,他深深望着那人,看进那双世仅唯一的、水蓝青金的眼睛。
那双眼睛真是漂亮极了,像阳光永远洒满海面,波光粼粼。他一定无数次凝望过这双眼睛,几乎想落下一个吻。
可它承载了太多太多夏明余无法理解的情绪,甚至让夏明余觉得,这双眼睛也会随着他的逝去而光芒殆尽。
他是以那样静默、沉寂的姿态凝视着夏明余,千万年仿若凝缩在这一瞬。
他竟然——竟然在无声地落泪。
这像是某种由内而外的崩塌。坚定的意志被柔软的情愫击溃,磐石被滴水凿穿,直至此刻,有的轰然倒塌,有的泼洒倾泻。
释然,又万劫不复。
这一瞬带给夏明余的冲击,甚至远比死亡更大。
——谢赫。
夏明余想起他是谁,随即想起他辉煌的身份。
他怎么会认识谢赫呢?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一种情感,甚至胜过了他自身的死亡呢?
……太多疑问。在梦里,夏明余总来不及想明白这些。
夏明余想为他擦去眼泪,但他实在是太疲惫、太疲惫了,他感知着一切如抽丝般离开四肢。
他为这场死亡跋涉了太久,终于见到尽头——
他脱力地倾入谢赫怀里,以拥抱的姿势,陷入长眠。
梦到谢赫的次数越多,之后的梦境就越支离破碎。
夏明余往往会带着剧烈的痛苦和错乱感醒来,根本无法厘清现实的存在。然后,像淡忘噩梦一样,在醒来后迅速忘记。
他像是一个空白的人,凭借直觉、臆断和应激的回忆来辨认自己的存在。
——可是,谢赫。
说不清道不明,但夏明余无论如何无法抛弃。
于是这个名字、这个人,成了梦境侵袭他的缺口,依旧夜夜如潮水般朝他涌来,直至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