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再或者,如果那个容器不是夏明余,如果他并没有和夏明余有更深的羁绊,他现在还会感到如此……痛苦吗?
  “我没有更多事需要交代了。”游衍舟蓦地笑了笑,语气沉沉,“只是,我想知道,首席,你会像渚烟一样功亏一篑吗?她最后输给了她的道德。”
  狂风掠过,掀起谢赫的长披。而每次长风荡起,都意味着一次远处的冲击。
  谢赫望向远方,像穷极目力想看到什么,“……将代价垒得这么高,只为了看祂倾覆。到如今这一步,无论谁行差踏错,都是对生命的践踏。所以,身为人类的首席,我不会自私。”
  游衍舟敛起笑意,向谢赫行了战士对首席的礼,“敖聂一直属意你做他的接班人,认为你比他更适合坐上首席这位置。现在,我想,是的——谢首席,你当之无愧。”
  *
  北地荒墟的断崖之上,覆雪皑皑。夏明余——严格来说,是祂的人形分。身——坐在崖边,双脚悬空,低头望着崖下的战场,像是在观赏玩乐。
  祂蓦地道,“南一基地的防控换人了……终于。”
  蜷在祂身边的一缕数据蓝色光源抻了抻身体,像蚯蚓似的,“谢赫不在,您可以动身去南一基地了。”
  “不,再等等,他还没离开。”
  “……哈,难不成您真的害怕他?”
  夏明余挑起眉,笑得风彩恣意,语气却寡淡,“害怕?或许吧。毕竟,我的概念缺失和他有关,这不是什么好事。”
  随着力量的复原,夏明余发觉了自身的禁制——一道概念缺失。
  那甚至来源于比祂如今更高维度的力量,而夏明余用几天探明了这个世界的战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祂用了分。身离开境,只为查明概念缺失。
  聂隐娘的确好心送林博慢慢消散了,但夏明余又来北地荒墟复原了林博的真身。
  通过林博的记忆,夏明余看到了一些第三视角的、“他”与谢赫的往事。
  譬如,同样在祂坐着的这处断崖,他曾经轻生,却被谢赫巧合救下。祂并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是讶异祂身为人类时曾这么脆弱。
  林博听后,笑了又笑,欲言又止。有趣的是,当夏明余成为祂后,林博不再称祂为缪斯了。或许,是因为僭越?
  林博也不再将求死挂在嘴边了,因为它知道,祂虽然披着人类的皮囊,却能给它最恐怖、最本质的死亡。
  它只是安分守己地做祂手边的一条虫。祂不喜欢毕恭毕敬,那会让祂无聊,所以它时不时地在合乎尊卑的界限里打趣。
  祂依然垂眸俯视着那片战场。
  人类快败了。祂挥挥手,如同洒下一片尘埃,那群异种便开始节节败退。
  人类又士气高涨起来。祂打了个响指,场面再次变得胶着。
  祂玩弄着战局与生死,如同摆弄沙盘游戏。
  夏明余喃喃自语,“所有东西在我看来都很脆弱啊。我不明白,游衍舟布局的自信来自哪里?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么脆弱的造物毁灭呢?”
  “——啊,除了概念缺失。但那不是人类造成的缺陷,所以也不是他能利用的弱点。”
  “还是说,是我被盲了目吗?”
  林博想,是的,您被盲了目。
  您身负痴愚混沌之名,思维即是毁灭,目空一切。您无法感知、理解、体悟人类的情感——正如我一般,可您比我更甚一步。
  您彻查概念缺失的源头,却如此自然、轻易地忽视了概念缺失的表象——那针对谢赫。
  既然您会认为概念缺失的源头意味着弱点,又为什么对这么明显的目标避而不见呢?
  您应该立刻、马上去猎杀那位人类首席,那才是您最直接的弱点。到底是因为您觉得人类不堪敌手,还如您所说,您……真的被盲了目?
  林博笑了笑,欲言又止,“或许,您还是该去南一基地看看。”
  *
  思想具有传染性。为了不二次感染已经脱离谵妄的人们,整座南一基地都封锁了消息,将普通人隔绝在真相之外。
  但这并没有带来平和。未知更令人恐惧。
  谢赫离开南一基地后,聂隐娘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想要脱离这里,游衍舟几乎以命相抵。
  雷鸣电闪,黑气污浊,力量相冲时,几乎有倾吞天地的气势,余波震荡。
  夏明余来时,便撞见这一幕。祂比在北地荒墟时的分。身更低调,周身不带任何精神力,却依旧威压十足。
  夏明余踏在他们战场的中央,朝游衍舟走去。每步行后,都带来熄灭与静寂。
  聂隐娘重伤败退,化成人类模样,在一旁等候。
  游衍舟既要守护基地,又要对抗聂隐娘,分。身乏术。但看到夏明余时,他再度燃起了昂扬的战意,雷声几能劈开天地。
  他在如今的夏明余身上看到了累累白骨,那来自他的同伴、战友,来自他曾发誓要永远忠于的人们,来自他自己的灵魂和信仰。
  游衍舟的笑意狂热又苍凉,“……我竟然还有机会亲眼见证您的降临。”
  夏明余歪头道,“你很满意。”
  “当然。您可以鄙夷我双手的肮脏,但您无法否认我种出的果实啊。您的强大,是我乐见的。”游衍舟身上的银色祭文亮得像是焚烧了起来,“我利用您,正如这轮回中,您利用着我。很公平。”
  “……利用?我想你搞错了什么。是身为信徒的你需要神明。”夏明余淡声道,“你从混沌中呼唤我,后来的一切都只是在为此偿付代价罢了。”
  夏明余勾起手指,游衍舟身上的祭文爆出灼热的光彩,像血液一样淋落。
  游衍舟低声作呕。
  夏明余翻阅着游衍舟的记忆,如同他只是摊开来的纸页。祂微笑道,“而且,你难道不乐在其中吗?”
  游衍舟——一个极致的精英理想主义者,极致且自大,还有与之匹配的疯狂和底气。他的每一步算计,都是因为他“极度相信自己”。
  他断定敖聂会困于道德和理想间的矛盾,他也断定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的结局。不是因为他相信品格和羁绊,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对他们的掌控。
  同理,他不是相信夏明余作为容器的潜力,而是相信他对夏明余的引导和控制。
  看起来导向的行为是类似的,但心理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俯视。成败都是因为他极端膨胀的野心和自我。
  游衍舟在用他所认为的正义约束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大义和人类的自由和幸福,但事实上,谁都杀了、谁都利用了。
  他坚信只有用最暴政的手段,才能推翻这一切。这只会是阵痛。而渡过这一切,会迎来新的纪元。
  残酷、虚伪、自私。
  但如果他成功,那么他——
  慈悲、隐忍、无私。
  在夏明余窥探游衍舟记忆的同时,那些记忆也像走马灯一样重现在游衍舟眼前。
  夏明余觉得有趣极了。祂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类应召而来。
  但可惜,概念缺失确实和游衍舟没有关系,他至多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死亡对你来说,确实是太好的解脱了。你觉得你值得拥有吗?”夏明余笑眼看向聂隐娘,又流转回游衍舟身上,“你努力活着,好不好?”
  夏明余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期间,聂隐娘也已休整完毕。
  夏明余放开游衍舟,目光凌凌,朝向聂隐娘,“你不该这么虚弱。”
  聂隐娘只低笑了一声,“放我们走吧,至少,别介入这里。我曾经可是对你很好啊,不管是基地化身,还是在失乐园。虽然有过一些打扮你的恶趣味,但……”她咳嗽起来。
  “是因为那个已经和你融为一体的存在吗?”
  “是,我该让它诞生了。它在反噬我。我要回到母巢。”
  夏明余看透她的体内。化成人形后,她身为女人的子宫里有着成形的胎儿。
  夏明余依稀记得,那是南一基地的设计者,是聂隐娘的人类“爱人”。可这信息从何得来?
  他试图深究,却再次感受到了禁制。
  ——谢赫。只可能是谢赫告诉他的。
  像想到什么,夏明余突然起了一丝兴味,“你的确认为这是‘爱情’吗?”
  “你想要更确切的答案,是么?”聂隐娘平静道,“我实现它的理想,庇佑它的家乡,契约以来,从未伤害过它认定的同伴。我为它献祭力量,付出了自由的代价,与它共享我的生命形态。我们对彼此永远坦诚,并且即将永远相依。就算在人类的定义里,我想我也能够称它为‘吾爱’。”
  烈火因为止戈而焚尽,夏明余顶着人形的黑眸黑发,几乎显露出一丝天真。
  夏明余不认为这该令祂动容,祂的生命本质里从不存在过这种人类的浪漫因子。
  祂只是惊异,惊异于聂隐娘在人类世界数年后的进化方向——不,退化方向。这么孱弱的存在,竟然成为了聂隐娘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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