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在谢赫的眸中,他看到了无措的伤色。
夏明余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把垂落的长发撩到背后,俯身衔上他刚刚躲开的唇。
谢赫回吻得极深,像是在用这个吻传达他的怒与痛。
过了许久,谢赫略微偏开脸。一向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堪称糜艳的情动色彩。他平复着喘息,“再说一遍。”
夏明余用指腹很轻地碾磨着那双水润的唇,哑声道,“我爱你。”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爱你,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他本来想说“对不起”,但话到了嘴边,全都成了爱意。
夏明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爱都被吻覆盖。
拥吻之间,桌面整齐的纸张被扫开,他们从桌旁辗转到床上。
夏明余银白的长发铺陈在绒蓝的床面,颓艳得像朵已至荼蘼的花。
谢赫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对夏明余,他总有更多的贪心。拥有之后,竟还想要长久。
爱流转在他们之间,就像无解的引斥力,唤来涌向彼此的阵阵潮汐。
夏明余能感觉到,塞勒希德的祝福正在变淡,概念缺失带来的空白会使他的心渐渐变得陌生、冰冷、无动于衷。
这会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夜吗?
这个漫长的吻结束后,谢赫问他,“你需要吃些什么么?”夏明余陷入昏迷的这些天里,滴水未进。
谢赫直起身坐在床上,夏明余还余兴未褪地躺着,搂着谢赫的腰,脸埋在腰窝那儿。
半晌,他摇头,坦言道,“我已经无法下咽人类的食物了。”这在很久之前就有了预兆。
这是彻底的明牌了——尽管,他们早就心照不宣。
谢赫却平静道,“我知道。所以,你需要吃些什么?”
“……”夏明余怔了下,“不用了。”
谢赫到底是什么态度?夏明余斟酌道,“我应该是‘堕落者’——可能,就像塞勒希德那样?”
谢赫道,“但你没有属于你的境。”
夏明余避开这句话,转而张开手心,两枚邪神刻碑飘到了谢赫手中,“我本来就打算留给你。你好像一直在收集它们。”
谢赫端详着那枚属于全知全能之神犹格索托斯的刻碑,这么久以来,它浸透了挚友的鲜血与灵魂,“……谢谢。”
谢赫道,“利维坦暴动的时候,我及时镇压了消息,以为留下了塞勒希德的性命,但他依旧在某次谵妄后暴死。想来,是它在召唤。”
“你及时镇压了消息?”
“游衍舟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而我参与了利维坦的最后几次加强收容。”谢赫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因为,没有你。”
但在夏明余未曾参与的世界线里,有些事也注定发生。
夏明余蹙眉,“那恩伊……?”
“游衍舟是指挥官,是他留下了恩伊。”
“塞勒希德说,游衍舟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谢赫看起来并不奇怪,“纯元素的异能发展到极致,可以直接召神。敖聂和游衍舟都是这样。”
这两年,谢赫一直隐隐希望夏明余还活着。
因为谢赫后来得知,夏明余迷失的境,有游衍舟的手笔。
他在敖聂身亡的衍生重叠境里感知到了献祭的痕迹,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时也说过,夏明余在境外有被波及的迹象。
他猜对了。
如此大幸,如此不幸。
夏明余紧贴着他的、微凉的体温,时时刻刻提醒着谢赫身为首席的责任,而他的心又在将他拉回潮湿的雨夜。
如同纤细的棉线,在锋利的两端辗转、回迂、两难,随时可能断裂。
“瘟疫的背后指向萧衔岳,那游衍舟又在谋划着什么呢?”
“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放弃敖聂的降神计划。”
夏明余觉得讽刺,“如果他已经召神,又何必降神呢?”
但夏明余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游衍舟在大众的心中,依旧是声望极高的涅槃公会掌权人。
末世之后,这里成为唯心、暴力的世界,也因此成为原则简单的世界。
正义与真相都失去了理性的制约,仅以人为尺度。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谁就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用一人的尺度,衡量与惩戒他人的正义与真相——游衍舟可以如此,谢赫也可以。
夏明余问,“塞勒希德所在的境,会被命名为什么?”
“犹格索托斯之境。”
夏明余沉吟片刻,在重生前的那一世,犹格索托斯之境是由谢赫收割的,现在变成了他。
“那么,可以告诉我吗?聂隐娘和南方第一基地的事情。”
夏明余问得直白。他笃定谢赫知道真相,甚至笃定谢赫也是维护真相的人。
谢赫呈出一枚邪神刻碑。
环绕着冰冷的、脉动着的粘稠光芒,有着形似羊蹄、卵巢与溃烂口腔的图案,那是象征着黑暗丰穰的至高母神——
莎布尼古拉斯。
“这是莎布尼古拉斯之境的邪神刻碑,也是聂隐娘信奉的神祇象征。祂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森之黑山羊。”
夏明余当然记得这场战役。谢赫可谓是一战成名,积累起成立公会的声望。
谢赫望着那兀自旋转的刻碑,罕见地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我、敖聂、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还有……另一位朋友,我们一同收割了莎布尼古拉斯之境。”
夏明余注意到谢赫隐去了一人的姓名,但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轻柔地抚摸着谢赫的背。
莫名地,谢赫有了夏明余是在安抚他的伤痕的感觉。他捉住夏明余的那只手,抬到唇边轻吻一下,“没关系,不用担心。”
夏明余放心下来,“你继续说吧,我听着。”
那时,聂隐娘还不是“聂隐娘”,而是首个被确认为s级境的堕落者。
祂令人可畏的繁殖能力近乎于再生能力,使得祂的种群生生不息,难以被灭绝。
但祂偏偏遇到了最棘手的敌人——极其擅长群体攻击的谢赫与敖聂,以及能推演出最佳战术的塞勒希德。
“是塞勒希德推演出来,祂的境是最适合被利用的衍体,所以由我将祂收服。
“那位朋友设计出了整座南方第一基地,包括科研所、圣所与哨塔的内部。古斯塔夫的异能是炼金术,他们共同打造出了南一基地的地基。”
“聂隐娘的血统与三柱神非常接近,所以祂的规则难以被撼动。
“为了更好地控制祂,我分解了祂的力量,但依然不够。杀死祂是很容易的事,控制与驯服不是。”
“在南一基地落成之前,它就数次被规则推翻重建,因为聂隐娘始终在反抗。
“而一直到南一基地落成的这段记忆,基本都被聂隐娘抹除了。我所能记得的,是祂提出了一个誓约,用那位朋友,换祂的臣服。”
夏明余讶然,“祂想要什么?”
聂隐娘索要的东西必然极其珍贵,才能值得祂给出的筹码。
谢赫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祂说,祂爱上了一个人类,所以,祂想要那个人类的一切。”
他们或许和那位朋友有过许多争执,但最后的结果,显然是聂隐娘得到了祂想要的。
聂隐娘的独占欲到了病态的程度,为了达成祂理想中的“爱”,祂清除了所有人有关那个人类的记忆,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身份——祂的境的改造者,不为人知的、南方第一基地的设计者。
堕落者口中的“爱”,或许是献祭,或许是吞噬,或许是同化,谢赫已经无从得知。
设计者被祂永远地夺走了存在,而祂也被设计者永远地禁锢在了这里。
在那之后,所有行动都变得轻松了。
祂以誓约承诺,不再插手基地事宜,放权了规则之力。整座南一基地的规则众而合一,有条不紊,如同中枢。
同时,祂连通着异时空的教会,向哨的觉醒也变得可以观测。
祂只向谢赫要求,留下一块供祂取乐的空间,而那后来成了失乐园。
祂似乎自得其乐,变成了一幅女人模样,自称“聂隐娘”,行事举动都模仿着人类。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人类喜欢我这样”——祂口中的“人类”,永远只代指那位设计者。
随着南一基地的规模越来越大,供不应求,敖聂提出可以将沙王计划中筛选失败的s级,投喂给南方第一基地的规则。
这些牺牲,共同成就了南方第一基地屹立不倒的奇迹。
夏明余依然记得第一次迈入科研所时的震撼,设计者是如此感铭着人类过往的勇气与辉煌。
夏明余问,“阮从昀不知道这些事,是么?”
“我没有告诉过他。”
夏明余很了解阮从昀,他的立场一直鲜明,忠于暗影、憎恶异种、维护人类。末世的灰色地带太多了,这样的爱憎分明需要足够的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