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阮从昀的脚步顿了下,“在涅槃与狩猎的纷争中,我们一直都不愿牵扯过深。”
夏明余微笑起来,“难道暗影就有什么特殊,这种时候还能独善其身?”
阮从昀哼笑一声,审度地打量着夏明余,才缓缓开口,“你想知道暗影的立场,可以理解。”
夏明余兴味寥寥地想,没有成功激怒阮从昀从而套出些话来啊,有点可惜。
一扇光怪陆离的门,无从看出门背后的景象。
这扇门后,是即将监禁夏明余的地方。
夏明余越过阮从昀,伸手去探那层结界。
蠕动的、诡谲的异界之色,映在夏明余深邃的金瞳里,仿佛重现着倾覆大地的那场灾难。
阮从昀觑着夏明余的背影。
他面前的人,尚且对过往的两年一无所知。而召星已经亮起,谢赫即将归来。
阮从昀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你别用那种话激谢赫。”
他本以为这句话后夏明余会很快回应,敷衍也好探究也好,但夏明余竟然就这么沉默了下去。
“……夏明余?”
夏明余却是很沉静,“嗯,我不会。”
在阮从昀的视觉死角,夏明余抚摸着门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赫。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心都钝痛地争鸣起来。
在刚刚的围剿中,夏明余看到了天际的召星,应该是谢赫要回来了。
终于,处于现实,而非耽于梦境。
他即将第无数次与谢赫重逢。
说起来,他重逢的姿态,是否太过狼狈了呢?
辉煌的人类首席,与谜团重重、身份成谜的他。
倘若,谢赫要以处决异种的方式处决他呢?
但还是想见到他,快点见到他。
带着由塞勒希德维。稳的、完整的记忆见他。
在夏明余准备迈入门时,阮从昀又喊住了他,“过去两年,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在境里了。看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异种的献祭,我可能还会为你找些借口,认为你只是受境影响,基因改变。”
夏明余蹙起眉,“为什么?”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对视异种为仇的阮从昀来说,很不寻常。
阮从昀紧盯着夏明余的那只金瞳,蓦地想到,谢赫直视夏明余时,是否就会像在直视谵妄。
真是……有够讽刺的。
夏明余的眸光从阮从昀的脖颈滑走,忍不住幻想刀锋割开那里时喷溅出的血花。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清醒,随即晃了晃镣铐,“这个,真的有用么?”
阮从昀瞥了一眼道,“所以才要把你塞进基地监狱里啊。”
比起指望夏明余尚且留有人性与理智,还是寄希望于难以撼动的庞大管束更有用。
“你身为向导时,可以扭转狂化。现在的你,还能做到吗?”
几番迂回试探的对话后,阮从昀终于问出了真正在意的东西。
而这个问题在夏明余的意料之外。
很不妙的直觉。
他面前的阮从昀,可没有到狂化的地步。
夏明余眯起眼,“什么意思。”
阮从昀却言尽于此,开启了装置,门的吸力开始将把夏明余带至另一个空间,夏明余听到了模糊的叹息。
阮从昀的声音极低极轻,“夏明余,这句话或许已经不合时宜,但我依旧衷心希望,你能带来转机。”
*
基地监狱真正的内部,竟然与科研所极其相似,无论是分割时空的异界之色,还是风格与细节。
夏明余身处在一块纯黑的封闭空间里。极致无瑕的黑色让人晕眩,分辨不清真正的物理界限。
在有时的光线角度下,夏明余能透过这特殊材质,看到外部。
无数等边的白色方正体悬浮着,想必每一块里都囚禁着来自末世最罪大恶极的人。
黑与白无常地交替,夏明余凝视面前的景象,心里反刍着阮从昀的话。
需要阮从昀这样专门提起的狂化,除了谢赫,又还会有谁呢?
但如果谢赫还在召星的指引下出任务,那大抵还没到完全无可转圜的地步。
无声中,思绪停滞在原点转圈,怎么都绕不出同一个名字。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夏明余很在意。
阮从昀说,过去两年,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在境里了。
但曾有人对夏明余揶揄又笃定地说,你怎么可能会死在境里?鱼是不会淹死在水里的。
夏明余在记忆里追寻着那妩媚又凌人的声音——聂隐娘,失乐园的主人,南方第一基地里谜一样的存在。
那时他从北地荒墟回到基地,刚见完游衍舟,就被聂隐娘拽进失乐园。
聂隐娘见他的时间点非常不巧,就在游衍舟之后。在了解游衍舟的意图后,夏明余不信游衍舟那时没有派人跟踪监视他。
但聂隐娘如此大胆的举动,竟没有受到任何来自涅槃公会的阻挠,后续也无声无息。
阮从昀已经是s级哨兵、暗影公会的副首领,位高权重至此,理应接触着最大程度的信息和真相。
但在两年前,聂隐娘就轻而易举地看透了阮从昀现在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也包括,夏明余自己。
经过这场漫长的境后,夏明余终于觉出聂隐娘这句话中的深意。
鱼生来依存于水,除非极端情况,鱼不可能淹死在水中。
那么,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依存也生存在境里,没有死亡的威胁?
境中普通的异种也存在优胜劣汰的生物链,只有堕落者,境中绝对的主宰,才有这样的生命力。
——堕落者。
夏明余想到这儿时,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
阮从昀初遇他时就下了杀手,不就是因为怀疑他是所谓的“堕落者”吗?
这简直令人悚然。
在夏明余初步的思考中,聂隐娘已经展现出了s级一般的实力和智域,但在境里历经的每条世界线里,聂隐娘都如同隐形,存在感微薄。
那么,强大如她,为何在每条世界线里都“甘心”囿于小小的失乐园,人类基地的阴影之中?
以及,她对境了如指掌,却并不嫉恶,甚至始终对疑似“堕落者”的他展现出善意——无论是收留他进入失乐园,还是特意给他提醒——为什么?
又是一阵恰好的光线,纯白方块体不断流转着,而这光芒转瞬即逝。
夏明余几乎是无意识地、极轻地吐出这个谜团,“聂隐娘……”
话音落下,夏明余看到熟悉的、噩梦般的蓝色闪电。
它毫无预兆地劈下来,落在夏明余的脚边,成了一滩浓郁的鎏蓝。
“缪斯,我很高兴你终于揭开了谜题的一角。”
满怀恶意的、粘稠的、甜蜜的声音,让夏明余想起目盲的日子,那是与现在如出一辙的黑暗。
在夏明余有所反应前,他的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暴戾的精神力不遗余力地冲刷着那股邪恶的蓝色。
在过量的精神力洞穿空间前,夏明余强迫自己收回力量。
这不是来自他的意志,而是来自献祭的阿彻。
那抹蓝色晃晃悠悠地扩大、起立,成为一个体型类似成年人的、面目模糊的发光实体。
“哎,好痛啊……”它咧开嘴,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洞,“缪斯,又见面了。”
——林博。
献祭给邪神、应该被永远囚禁在北地荒墟的造物,怎么会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层层封锁的监狱里?
夏明余淡声道,“嗯……好巧?”
林博贪婪地端详着如今的夏明余,浮夸地叹了口气,“缪斯,我还是觉得黑与红才是最适合你的颜色。”
银白与金蓝,的确寡淡锋利,艳气森冷,只是少了些人类的活气。
他还是喜欢那个用镣铐利落拧断他的脖子的夏明余,充满了反抗的鲜活滋味。
夏明余平息着阿彻的精神躁动。
阿彻作为人类与异种的结合,情感本是通透澄澈的。
按理来说,献祭后的存在将陷入比死亡更深的沉寂,但林博的出现刺激出了无比强烈的……恨意。
阿彻的记忆里,古斯塔夫是在见过林博后才变得异常,提出道别的。
林博显然也感受到了被夏明余包裹的阿彻的气息,颇为不满地啧道,“小家伙……真是好运啊。”
夏明余抚上胸膛,安抚着心脏里的激荡。他警告地冷冷瞥了林博一眼。
林博却很受用似的,声音都带着俏皮的笑,“还记得吗,缪斯?在北地荒墟时,我还以为你随身携带的彩绳是阿彻给的,让我很是吃味了一会呢。竟然,还是让他……哎。”
夏明余当然记得,林博当时玩笑般地认真说,如果是阿彻,他现在就去铁老巢杀了他。
因为思考过聂隐娘的话,夏明余敏锐地察觉到了当时轻轻放过的疑点,“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阿彻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