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他牵着夏明余冰冷的手,精神链接上了,他道,夏明余先生,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夏明余感受到了那股温煦的力量,努力落出那个名字,“……阿彻。”
在北地荒墟时,他因为眼盲,没有亲眼见过阿彻。离别时,也不凑巧,没有见过最后一面。
阿彻看起来与普通的人类男孩没有区别,眨着圆溜溜的黑色眼瞳,像只懵懂的小兽。
——夏明余先生,您快死了……您……
阿彻的情绪很低落,没有说下去。
夏明余尝试出声,但阿彻的怀抱颠簸,刚一开口就是呕血——那种金红色的黏稠液体。
沾在雪发上,随着疾奔一同飘扬起来。
他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透明。死神的镰刀,已经逼在他的动脉。
夏明余用阿彻的精神链接问他,你怎么会从北地荒墟过来?
——林博来找过古斯塔夫。古斯塔夫说,我可以来南方第一基地救你。
林博……林博……!他为什么会找古斯塔夫?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阿彻……
一股气血上涌,夏明余思绪混乱。
林博……到底在种种阴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唐尧鹏的冲击炮弹在他们身后连成了致命的线,只慢一步都会灰飞烟灭。
夏明余回过头,对涅槃众人下了一道规则,只一个字——
静。
反噬来得很快,但为阿彻争取了些许时间。
夏明余强撑着不昏迷过去,问道,那古斯塔夫呢?
夏明余把那枚meta硬币从利维坦的心脏和拉莱耶带回来了……他与祂做了交易。
他把“塞勒希德”带出来了。
那些没有被“祂”的规则彻底吞噬消亡的、来自其他世界线的、奄奄一息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想带塞勒希德去见古斯塔夫,去北地荒墟,去遂他的愿。
在毁灭利维坦心脏前的眼泪,提醒着夏明余,他该是悲伤的。
他为塞勒希德的命运,承受着远超他能感受到的悲伤。
所以,他还想再做些什么。他不想为当时的无动于衷遗憾。
阿彻道,古斯塔夫走了,比我更早。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夏明余缓缓阖上眼,似乎已经无力回应,生息渺然。
夏明余身上的寒霜结到了阿彻的手臂与胸膛。阿彻搂着夏明余,低头就能与那心脏缺口处的金瞳对视上。
金瞳在桀笑,充满冷漠的恶意。
在祂的注视下,阿彻的眼角短暂地异化成蛇鳞与鳄皮般的质地,又迅速恢复原状。
阮从昀眼睁睁地看着一人抱着夏明余逃开。
逃得再远些吧……夏明余。如果,你还是“夏明余”的话。
暗影在他的指挥下按兵不动,涅槃因为他的越权扼制,武器都对准了他,但不敢轻举妄动,狩猎态度不明,但也不曾放下武器。
唐尧鹏疯狂地颤抖落泪,精神力却源源不断地注入上膛——或者说,是这炮弹控制了唐尧鹏,攫取他的精神力。
阮从昀不好轻易毁去这台炮弹,因为他不确定它与唐尧鹏之间是否存在着生命链接。
唐尧鹏嗫嚅地说着什么,阮从昀凑近去听,“杀了……我。杀……了……”
阮从昀心情烦躁起来。他早知道游衍舟背后不干净,但没想过这么——暴。政。
“以为我是谢赫吗。这种麻烦,我不会接。”
这么说着,阮从昀扼着唐尧鹏的后脖颈,狠狠掼了下去,唐尧鹏晕了过去。
阮从昀俯视着涅槃的众人,“看好你们领队,回基地吧。”
但唐尧鹏竟又苏醒过来,阮从昀捕捉到了那一刹那,唐尧鹏的眼眸里是全然的漆黑。
就像……那些失了智的异种怪物一样。
阮从昀用精神力钉住唐尧鹏的四肢,声音更低地警告着,“我不知道你和游衍舟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但如果你现在失控了,无论是夏明余还是你,都活不了。”
唐尧鹏似乎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攀着炮弹,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炮弹又隐回其他空间中。
但就在那时,阮从昀察觉到了更为可怖的力量——就在夏明余的方向。
刚刚抱着夏明余的“人”,现在已经没了人形。
那个男孩的人皮皲裂开来,就像以人身封印的通道一样,先是无数条青紫色的粗壮触手飞舞出来,再是不断颤抖和膨胀的螺旋状身躯,头部生有黑色独眼。
——堕落者的气息。
那可是守护境的邪恶生灵,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
而且……阮从昀很肯定,他刚刚没有在男孩的身上察觉到任何一点怪物的气息。
男孩化成的怪物包裹住夏明余,只有雪色的长发飘逸在外。
它要生吞了夏明余?
……不,不是,它要献祭!
该死的,夏明余……你到底成了什么东西?
居然能——接受堕落者的献祭?
阮从昀开始为刚才的心软感到后悔,他是念着谢赫才这么做,但看来,心软总是没好处的。
s级向导,一个赛一个的麻烦。
狩猎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袭击堕落者,但它尖锐地嚎叫着,无限繁殖的触手毫无目标地冲撞,势不可挡。
唐尧鹏陷入了昏厥,涅槃的a级哨兵艾尔肯接过了唐尧鹏的领队位置。
堕落者似乎可以汲取攻击里的精神力,它的体型膨胀到了骇人的程度,但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只是反击。
它在献祭……生命终途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它体内的夏明余。
涅槃和暗影都没有妄动,而狩猎依旧稳定地袭击着。
阮从昀相信狩猎的领队肯定看出了堕落者的特性,狩猎这么做,就像是为了促成献祭而输送力量。
……头疼。
立场不一,都是狼子野心,各怀鬼胎。
阮从昀对巩子辽嘱咐了几句,让他回基地监督戒严,开启最高等级的防护。
阮从昀站在高处。
血风飒飒,寒眸映光,精神力磅礴酝酿。
献祭之后,夏明余的生命形态必然发生改变。无论立场是敌是友,一旦存活,必不能留。
*
夏明余在意识的罅隙里,被阿彻稳稳接住了。
那团温和的光芒愈来愈亮,光芒的尽头,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是个哨兵,在境里执行任务,哀鸿遍野,只余她一人。
在夏明余眼中,她的腹部有着极其微小的光亮,是尚未成型的胎儿。
她大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孕育着新生命。
境里的堕落者与夏明余一样,看到了她腹中奇异的光亮。
它俯下硕大的畸形头颅,探出紫红的长舌,黏液如瀑。
她闭上了眼,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尽头,竟然在心底轻轻地哼起了歌。
是童话故事里谱写的歌谣。
她在哄自己,不要怕,不要怕……
夏明余听到了,它也是。
堕落者停下了杀戮与啃食,伸出触须,缠绕住她的腹部。
然后,是漫长的媾和。
堕落者将它的基因,通过黏液注入哨兵的血液里,随即,是它的躯体。它主动断肢,强迫她吞食下去。
哨兵用尽精神力与它缠斗,在极端的痛苦与不属于人类的极乐里分娩。
在死前的光景里,她依旧轻轻地哼着童谣。
这一次,她哼出声了。
——不要怕,不要怕……
那歌声与呻吟与哀嚎,融为一体,分辨不清,就像是她与堕落者的躯体。
那畸形的婴儿破体而出,是人类的模样,但身覆堕落者的外壳,手指与脚趾则是瘫软的触手。
她最后朝她的孩子伸出了手。
是为了掐死他。
但堕落者的外壳那么坚硬,婴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眸,毫无戒备地看她,甚至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她那么像的眼睛啊。
她死了。
死于惊惧与痛苦。
与她共享生命的堕落者找到了合适的孕体,完成了新生命的繁衍,也早已死去。
婴儿继承了她的人性,也继承了堕落者的兽性。
他啃食掉“父母”的尸体,消化干净那些力量与记忆,很快就长成了人类男孩的模样。
他知晓她的一生。
她在末世前的幸福自由与无忧无虑,她对童话故事与音乐的偏爱,她与爱人的心动与欢愉。
他也知晓它的生命形态。
吞噬,消化,繁衍,将所有强大的基因与智慧都继承下去。它既是个体,也是整个种族。
他知晓她的全部记忆,也能感知到她的所有情绪。
她害怕他,也恨他,他很清楚。
但,他很爱她。
那是孩童对母亲无条件的爱,尽管这份爱让她痛不欲生,让她无比恶心。
“父亲”也是“爱”她的——尽管他不确定,“爱”这种情绪,在它的种族定义里,是否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