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他似乎是笑了笑,“你说,利维坦为什么会罹患述情障碍呢?”
塞勒希德有了很不妙的预感,收起利维坦的资料,缓缓靠近过来,“恩伊,回来。”
黑发青年抚摸着玻璃,看着利维坦游远的长尾,回头朝塞勒希德粲然一笑,黑眸里却迸发着奇异的兴奋。
“你几乎彻查了利维坦计划里的所有人,拼命地压榨着你的精神力进行推演,想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恩伊顿了顿,“除了,我。”
塞勒希德觉得身子变得很冷。
收容皿出现了裂缝,第一条、第二条,像皲裂的蜘蛛网,黑水缓缓地渗了出来。
“你是因为信任我,才不调查我吗?不,塞勒希德,你只是忘了我。
“我对你们这群人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收容皿破裂,利维坦的怒吼贯穿耳膜。
它在质问塞勒希德——你豢养我,研究我,教导我,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我已经足够乖顺,甘愿被囚禁在这里,和恶心的、丑陋的人类蹉跎,可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我收容了利维坦的‘情感’。这还是我第一次尝试收容一个概念。
“现在,困住利维坦的收容都被解除了。塞勒希德,怎么办呢?”
塞勒希德紧急封锁了0007号空间,并且向外界传达了求救信号。
“恩伊,是谁指使你的。”惊惧到了极点,塞勒希德反而冷静了下来。
仅凭恩伊一个人,无法收容利维坦的情感。这之后,有其他s级的影子。
恩伊的身躯在黑水里化为泥淖。
那竟不是人类的躯体,而是以假乱真的人偶,褪下表皮后,泛着蓝光。
蓝光像蛇一样蜿蜒在溢地的黑水里,勒紧了塞勒希德的脖子,“……全都是我,塞勒希德,你只需要记得,全都是我——!”
第104章 嫉妒
“我该赎罪。”
塞勒希德昏迷了几天,醒来后,夏明余来见他,却只得到这么一句话。
夏明余这段时间也是累极了,眼底乌青,“不该是你。恩伊被涅槃带走了,说是入了境,等他出来……”
“没用的。”塞勒希德轻声道,“利维坦计划由我负责,出了事却只推出去一个收容人员,谁会信呢?”
事已至此,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服众。
塞勒希德阖上了眼,夏明余替他掖好被子,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又开了口。
“我看到你了。”
夏明余俯身去听,“……什么?”
塞勒希德摇摇头,催促他,“快走吧。”
夏明余离开后,塞勒希德向医护人员要了纸与笔,开篇写道——
“致看到这份资料的夏明余先生。”
他将这张亲笔放在利维坦的资料里面,一同封锁保存起来。
塞勒希德再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带队入境。除了武器,他还带着这份早该消失的资料。
塞勒希德的原意是独自入境,但利维坦计划的几位机密人员执意陪同。
看着那些愤怒的人群,塞勒希德才切身体会到这段时间里夏明余的不易。
可他们,为什么如此愤怒呢?
塞勒希德倏忽茫然起来。
他是个科研人员,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许是因为,他与古斯塔夫一样,都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吧。
形销骨立的背影,在口诛笔伐的重压下,消弭在境中。
在境里,塞勒希德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都信以为真。
他梦到,他顺利销毁了利维坦,辞退后来到了北地荒墟。古斯塔夫的两条义体做得格外漂亮,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无言的拥抱。
他们继续着科研,但只出于兴趣,不再提及“救世”这样宏大的词语。
总有什么东西,是北地荒墟的终年大雪也无法浇灭的。
但塞勒希德醒了。
梦醒的原因,是他无法忘记古斯塔夫的眼泪。
那遗憾到在他的灵魂上留下烙印,在美梦里依旧不能平息。
利维坦凝视着醒后痴痴愣神的塞勒希德,无声游远了。
这是利维坦真正的权能,“断罪”。
窥见欲望,惩罚欲望。沉浸在梦境中的人,将被现实抹除,成为无处可依的鬼魂。
塞勒希德的队友们游荡在黑水海洋中,身影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利维坦建构的梦境能够反转现实世界的实在性,即,梦境代替现实而存在。
等他们完全被吞噬,现实里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梦魇,觊觎着他们的命运。
塞勒希德虽然醒了,但也消散了大半,成为半透明的虚影。
他在黑水海洋里蹒跚前行,抬头可见的,唯有利维坦之蛇。
利维坦并不与他交谈,偶尔来看看他,也只是为了预估他什么时候会被吞噬。
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黑水海洋里出现的躯体越来越多,它心脏里的中空空间也越来越大。
一切变得越来越像塞勒希德在谵妄里所见的景象。
塞勒希德尝试过叫醒他们,但从外部叫醒,只会让他们精神错乱地死去。
队友攥着塞勒希德的手,眼含血泪,“塞勒希德,你或许还能出去,但我已经出不去了……就让我在美梦里死去,好吗?”
利维坦把他们都变成了醉生梦死的疯子。
在精神几近行将木就的时候,塞勒希德开始尝试侵入他们的梦境。
他是向导,能够影响人们的精神,当然也包括梦境。
只是,这实在太困难了。
他在那些梦里迷失、徘徊,留下痕迹,却于事无补。
【……无论是谁……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留意我最后的挣扎,它绝非毫无意义……
若你能解读这些文字,一定就能……】
利维坦“怜悯”地看着它曾经的科研员,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塞勒希德死到临头,还在做这些无用功。
而最终,塞勒希德向它走去。
他说,“利维坦,我来做你的心脏。”
利维坦吞噬这么多人的目的,不过是填满心脏里的空缺。那是源于本能的饥渴。
塞勒希德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人类献祭所能带来的力量,远超吞噬千万倍。
“献祭”,倾尽信仰之力。
低等的邪物如果得到自愿的献祭,就有可能晋为更高等的生命形态。
塞勒希德自愿献祭成为利维坦的心脏,也就意味着,他会与利维坦共享生命形态。
利维坦的兽性与塞勒希德的人性,谁最终更胜一筹,谁就会成为崭新的“利维坦”,即新的境主。
塞勒希德的躯体与精神散为无名之雾,如同不停进行着聚合与分裂的亿万光辉球体。
他在变成利维坦之蛇与黑水海洋间的意识之树,他的精神触角连接着沉睡在此处的魂灵,汲取他们的生命力,也反馈孕育着他们。
在塞勒希德消散的前一刻,他却真正直面了神祇的降临。
时空中仿佛出现了不可估量的干扰和混乱,所有的空间维度,都融入了绝对存在里的深渊。
“门”在他面前开启了。
“门”的背后,是超越一切星球、宇宙、物质的终极虚空。
祂出现的一刻,过量的知识与信息便翻涌而来。
“太古永生者”塔维尔亚特乌姆尔(tawil-at-u'mr),“全知全能之神”犹格索托斯(yog-sothoth)的化身之一。
如果,人类的思维反映出的只有扭曲怪诞,那该怎么用清晰的语言,来描述如同邪恶云雾的幽灵呢?
祂光辉而模糊,不用声音却吟诵道,“勇敢者超越了善恶,已经抵达门前。门后的世界,无法回头。如果你害怕,无需继续前进。如果你选择继续……”
祂友好地停顿在了这里。
塞勒希德并没有畏缩后退,因为他感受到了与“推演”同源的力量。
他的异能,或许就来自于祂的恩赐。
祂引导着塞勒希德,跨过了门。
塞勒希德立即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门后,他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不同的物种。
所有的维度与时空共存着,在不同的世界里,无数塞勒希德是截然不同的生命体。
他是婴孩,是行走的人类,是匍匐的怪物,是一团光球,是……“塞勒希德”。
人类信奉由理性构筑的常态,但那只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从来没有什么长存。看似平静的帷幕下,翻腾着无尽的荒诞与无序,混沌与欺瞒。
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塞勒希德偶然得到了祂的恩惠,成功取代了利维坦,成为此地新的境主。
他定下新的规则,同样以欲望为根基,但化“断罪”为“梦愿”,变“吞噬”为“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