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可偏偏,编排的主人公出场了,恰恰好好听到夏明余这一句。
  众人看谢赫,谢赫看夏明余,夏明余眼观鼻鼻观心,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夏明余叹息想,他还是别抖机灵了,别人抖的是机灵,怎么他随便抖一抖就是真心话。
  但谢赫从来不向夏明余提起这些,比如,夏明余搂着他入睡的夜里,他在想什么呢。
  众人起哄、话语拥挤的场合里,他又在想些什么?
  经过了更多锤炼的首席先生,也很擅长隐藏他的情绪,夏明余就只得到了悬而未决的谜。
  对谢赫,夏明余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他下一次平安凯旋,等待他来科研所或者暗影大厦,等待他向自己搭话。
  夏明余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但似乎,只能这样了。
  他与谢赫的乱麻里,不该再加上牵扯不清、互相折磨的“爱情”。
  “——夏老师!”
  小朋友晃了晃夏明余的胳膊,夏明余才回过神来。
  ……真是,怎么走神了。
  小朋友扒拉着虚影,突然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夏老师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了?”
  旁边的小朋友夸张地捂住同伴的嘴,更加小声道,“嘘——夏老师生病了!妈妈说,不可以提夏老师的伤心事。”
  夏明余失笑摇头。
  两个月以来,小朋友们适应了夏明余的短发,但还是时不时好奇。
  夏明余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短发,当时卢柯逸问了,夏明余就这么应了,其实没有多想。
  刚刚的故事讲完后,夏明余仰起头靠着身后的墙,喝了几口水润喉。
  右手边是被玻璃隔开的蓬蓬植物。数月前,不知被谁撒了几颗玫瑰花种,竟然也成功开了花,娇艳欲滴地垂着花蕊,惹人心怜。
  逼真到极致的星空顶勾勒出群星。
  深邃、遥远、闪耀的存在,曾经是童话的化身,现在是诅咒的预言。
  但无可否认的是,深蓝靛紫的光落在夏明余身上时,还是别无二致的柔和漂亮。
  夏明余长发时精致稠丽,更冷也更艳,短发时则更凸显出五官的英气。偏长的刘海捋在耳后,一双眼清明潋滟。
  夏明余身上的异形金属已经被卢柯逸拆得七七八八,与小朋友相处,他特意穿了长袖高领,不露出任何纹身。
  米白色针织棉上衣,牛仔蓝的家居裤,宽松舒适的穿着消解了夏明余气质里不好接近的那一面。
  连夏明余自己都忘了,他也曾这么柔软放松地活着。
  夏明余正要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再听一会儿,夏明余确认了是谢赫。
  他似乎没打算过来,只停在了隔墙的另一边——也就是,夏明余靠着的这面墙。
  谢赫今夜就要离开了。
  这次间隙,夏明余都没与谢赫打上过几次照面,就像谢赫在有意避开他。
  夏明余大概明白原因。他作为实验体,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夏明余现在大致能明白,前世他为什么会被谢赫杀死。
  前世的实验或许走到了最后一步,他接受了最后一枚境核,可能失败了,他彻底失控。夏明余清楚他的潜力在s级,所以被首席杀死,不奇怪。
  只是,前世的谢赫为什么会陷入狂化?
  夏明余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扬起笑容,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
  月亮要熄灭了,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在打瞌睡了,盖上柔软的被子,抱着心爱的玩偶,陷入干净的睡梦吧。
  *
  夏明余熟练地抱起熟睡的小朋友,交给他们的父母,最终只剩下了他与谢赫。
  他朝谢赫走过来,微笑道,“首席先生。”
  夏明余身上有股很淡、很香甜的奶味。是孩子们会在睡前喝的热牛奶,他就浸泡在那温馨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
  夏明余与孩子们说话时总是很温柔,而和他说话时,就是客气的、礼貌的。
  疏离的。
  “您快出发了吗?”
  谢赫道,“嗯,还有半小时。”
  夏明余往手臂上搭了条毛毯,“那我送您吧。”今天,南一基地又开始下雨了。入夜失去光源后,冷得出奇。
  谢赫今天的出发点不在大厦顶楼,而是基地边缘,但夏明余并没有询问原因。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谢赫在前,夏明余在后,沉默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事实上,夏明余从不问他有关任务、公会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只有谢赫主动提起时,夏明余才会听他讲话。
  垂下头佯装出似懂非懂的神情,不埋怨植入手术的痛苦,也从不对卢柯逸和他失态。
  谢赫见过太多被极致的痛苦压折了的人,无论是同伴、亲友,理智溃散后,都只剩下一地滩涂的咒骂与仇恨。
  但是,夏明余剩下了什么呢?
  似乎剩下了,依赖他的本能。
  夏明余环着他的腰,意识混沌地念他的名字。
  谢赫,谢赫,谢赫。
  一遍又一遍。
  泪水沾湿了谢赫后腰的衣料。
  夏明余就连流泪,都是无声而克制的。
  就像常年与无名的恶魔抗争着,不能泄露出分毫的软弱与漏洞。
  夏明余没有谵妄,所以,是做了噩梦吗?
  是什么样的梦,会让你这么伤心,又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呢?
  在那个瞬间,谢赫突然很想叫夏明余“蝴蝶”。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更像是福至心灵,亦或是灵魂更深处的灼痛与呼唤。
  谢赫伸手擦去了夏明余的眼泪,低声道,“我在这里。”
  那夜之前,谢赫从不知道他的心可以这么柔软;那夜之后,谢赫发现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印象里,夏明余多是安静的。
  在暗影大厦里,就常待在房间和故事角,偶尔被邀请去顶层,也只是坐在人群外的角落里。
  杯子里盛着冰块,喝的却是水,夏明余就这么安静地听一群人笑呀、闹呀,偶尔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可对他们,夏明余本不该积攒这么多怀念。
  对他,也是如此。
  谢赫其实早就猜到,夏明余清楚那些科研术语,清楚任务与公会的运作,清楚很多以他的身份本不该知道的事。
  夏明余看似松弛温和,但其实从来没有放下戒备——对谁呢?似乎不是他,也不是任何夏明余周围的人。
  心中藏着猛兽的时候,是无法彻底遮盖掉气息的。
  夏明余是克制的人,藏得极深,但谢赫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夏明余身上野心勃勃的气息。
  蝴蝶——或许是的。
  漂亮的、吸引人的、谜一样的蝴蝶。
  被他从荒墟十一区拢在手心,又私心带回了他统领的巢穴。
  但他不该问夏明余吧?
  问出口后,蝴蝶可能就要飞走了。
  毕竟,他种下的玫瑰,并不那么值得留恋。
  他与夏明余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很简单的。
  科研员与实验体的关系,首席哨兵与普通人的关系,权力向他倾斜的不平等关系。
  就该这么简单的。
  否则,谢赫又该怎么看他在夏明余身上留下的伤痛呢。
  夏明余完全有理由像憎恨荒墟十一区的那个男人一样,憎恨他。
  没有人真正给过夏明余选择的自由。哪怕是他,也没有。
  夏明余撑着伞走在谢赫身后,毯子搭在肩上,但谢赫还是察觉到了夏明余轻微的战栗。
  对没有精神力的夏明余而言,这样的气温还是太低了么。
  谢赫渐渐停下了脚步。
  夏明余愣了一下,“首席先生?”
  谢赫转过身时,解下了披风,不容夏明余拒绝,盖在了他身上。
  他垂眸替夏明余扣上扣子,夏明余温沉的气息盖过了雨腥味,他们四目相接。
  此刻他们之间的沉默太响亮了,谢赫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短暂停歇的蝴蝶。
  刚刚朝夏明余走来的时候,他每踩起一步水花,脑海里就滑过一幕有关夏明余的碎片。
  他的心如此摇摆着——就像狂风骤雨中的玫瑰。
  夏明余身上藏着太多悬而未决的谜团,理智告诫谢赫,他不该太过接近名为“夏明余”的血色漩涡。
  但他生命里迟来太久的叛逆期开始泛滥,谢赫生出了很多明知会头破血流的妄念。
  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他该感到危险的,但却感到了爱情。
  ……爱情。
  偏偏,又是雨夜。
  夏明余裹挟着风暴而来,谢赫张开双手,指间仿佛穿过心野里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
  夏明余愣怔片刻,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谢赫的距离。
  手习惯性地探到颈后,想把头发从披风里拢出来——谢赫总会故意忘记这一步,想看夏明余自己收拾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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