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这可不行啊。
  *
  谢赫上楼,发现客房的门还开着,而夏明余靠坐在床上,正偏头看向窗外。
  荒墟十一区没有月亮,但今夜灯火与烟花大肆,光盛不减。
  夏明余的长发披散在胸前,后颈的邪神纹身露出了些许,又隐隐绰绰地没入阴影里。
  长发仿佛一条黝黑的河流。窗外纷繁的光洒进来,便是星子掉入河床,随着波澜闪烁。
  他察觉到了谢赫,回过头来,平静笑道,“首席先生。”
  谢赫走到房间门口就停下脚步,眼神询问。
  夏明余眨了眨眼,“请进。”
  谢赫选择站在明暗交界的墙边,和夏明余隔着一段距离。
  水色的眸子像一潭沉寂的暗潮,夏明余无法看清谢赫眼底的情绪。
  挺括的制服下摆垂落下来,不近不远地传来夜凉似水的温度。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怎么还没睡?”
  “您刚刚是出去了吗?”
  夏明余示意谢赫先说。
  谢赫便道,“在十一区转了转。你呢,睡不着吗?”
  接连下了数场急促的雨,谢赫的嗓音本就冷感,此时连吐息都冰冷。
  夏明余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来了十一区这么久,却还是第一次参加十一天,有些……”
  他垂下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似是悲哀似是释然地笑了一声,“嗯,遗憾吧。”
  谢赫凝视着夏明余。
  他看过那些含糊不清的资料,夏明余在十一区的这两年,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但夏明余此时的评价,却只有“遗憾”吗。
  夏明余往一旁挪了点,然后拍了拍床沿,温声道,“首席先生,您如果不介意,就坐过来吧。”
  谢赫的确走近了,并且坐了下来。
  水蓝青金的眸子终于暴露在敞亮的光下,夏明余才发现,谢赫的情绪并不如他语气那般平静。
  谢赫说他在十一区转了转,是很轻巧的说法,事实上,他亲自去打听了夏明余。
  小林裕辉整理的资料里,是把夏明余当成了实验体一般的存在,罗列他的经历,分析他的研究价值,仅此而已。
  但夏明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的性格与处事风格,此前都被忽略了。
  谢赫去见了十一区的掌权人。
  男人强装镇定,毕竟谢赫连海琥珀的盛情邀请都没有接受,见他又能有什么好事?
  谢赫不相信陈词,只相信真实,用了些“特殊手段”让男人吃了点苦头。
  夏明余能在男人的手下待将近两年,不仅是因为他的体质。
  更因为,夏明余被男人亲手塑造,方方面面都与荒墟相配。
  夏明余的每次出逃,都会攀上别的人物与男人掣肘,来争取更多“自由”——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男人可以借夏明余这个绝佳的理由,除掉妨碍他掌权的存在。
  是为了求生,还是同谋,其中的缘由真真假假,谢赫不欲深究。
  但是……但是。
  谢赫很清楚,夏明余是怎么遇到他的。
  夏明余杀死了整个宴会的存在体,短暂逃离了那个男人,立刻搭上殷成封,随后便见到了他。
  显然,无论怎么看,“首席”都是最完美的靶子与靠山。
  谢赫不愿意先入为主地去糟糕设想夏明余的动机,但又该怎么更合理地解释夏明余后续的行为呢?
  夏明余在明知故问、明知故犯地靠近他。
  或许就连这三天里的一举一动,也都是演给他的。夏明余绝非他先前认为的那样无知无觉。
  谢赫辨认着夏明余永远都那么漂亮的笑容。
  或许,他该形容夏明余的表演为“完美”吗?
  只要夏明余想要得到什么,他总会成功的。
  可是,夏明余明明可以向他直说的。
  说他不愿意留在荒墟十一区,说他害怕被那个男人抓回去,谢赫会带他离开的。
  但夏明余偏偏选择了敲开他的窗户,笑着对他说祝词,还拥抱了他的精神体。
  谢赫打破了沉默,“天亮之后,我会离开荒墟十一区。”
  这样近的距离,谢赫连夏明余细微的神情动作都纳入眼底,“我可以带你走。如果你接近我的目的到此已经达成,就不用再表演给我看。”
  夏明余微怔一下。
  谢赫语气寡淡,平铺直叙,但夏明余能听出其中的风雨欲来。
  尽管明白谢赫此时的猜测都情有可原,但夏明余还是生出了些苦涩和委屈。
  在这场梦里,他不过是个毫无权势与力量的底层人,太顾及只存在在他脑海里的爱恋,只会让他功亏一篑。
  “……表演。”夏明余重复一遍谢赫的用词,轻笑起来,“首席觉得,我的目的是离开这里?”
  谢赫很淡地敛起眉,“你想要别的?”
  夏明余失笑摇头,“可是,我原本就会和您离开十一区啊,不是吗?”
  “三天以来,您一直监视着我,看着我潦倒街头,看着我拼杀那人派来的尾巴,从来都无动于衷。”
  夏明余的吐字缓慢而清晰,“您只是在观察,我是否够格被您带入科研所,成为新的实验体吧?”
  看到谢赫眼中的动摇时,夏明余内心没有任何他此刻表现出的——胜利的快感。
  他知道为什么谢赫始终没有提出“科研所”,因为谢赫在犹豫,在为他犹豫。
  人的行为背后总是有太过复杂的感性与理性共同支撑,但夏明余正在用最针锋相对的方式戳破它,扭曲为纯粹的利益动机,任由真心被涂抹蒙尘——无论是他的真心,还是谢赫的真心。
  可夏明余不住地想,“真心”,又是什么呢。
  他连人都被折腾得破破烂烂的,能掏出怎样的真心呢。
  感性在那个瞬间又占了上风,夏明余伪装的模样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可他必须继续下去。
  如果就在这里停下,他无法向谢赫提出进一步的条件。
  “独角兽酒吧里,您手边的,其实是有关我的资料吧。否则,您怎么会临时销毁它呢?
  “在我对您几乎一无所知的同时,您已经摸清楚了我的底细。”
  夏明余凑近谢赫,唇与唇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是一个即将落下的吻,但他吐出的话语,却是在将人推得更远。
  “我不过是个想讨好您的走投无路之人。毕竟,无论项目最后成功还是失败,实验体都只有一种下场——销毁。
  “还是说,您今夜带我回来,确实没有任何出于有关科研所的动机?”
  “你对谁都这样吗?”谢赫问。
  夏明余愣了一下,“什么?”
  “讨价还价。”
  谢赫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对于你的——‘指控’,我承认。所以,你想要什么?”
  没有人会无欲无求地接近他。夏明余捏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雨夜,却又将它浪费。
  足够了,他可以提出他的条件了,但夏明余闭了闭眼,一时没有开口。
  夏明余心想,他刚才的话,是否也是一种……恃宠而骄呢。
  换做任何夏明余遇过的其他上位者,谁都不可能这么有耐心听夏明余说这么多,正如谢赫所说的,“讨价还价”。
  因为,夏明余没有足够换取尊重与公平的筹码。
  但谢赫——他其实对一切都太过柔软了,却很少被人理解。
  夏明余很熟悉谢赫的沉静和干净,那不是可以简单概括的外冷内热。
  那是始终在灼烧自己的焰火,是从一而终,是矢志不渝。谢赫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纯粹,而他的双眼始终在坦白一切。
  第一位塞勒希德到底还是说对了,夏明余的概念缺失,或许就是为了让他没得选。
  面对谢赫,他远比想象中容易被动摇。
  疑心与真心互为表里,连夏明余都不能真正理清。被他这样的人爱上,大概注定是大幸与不幸缠绕不清的乱麻吧。
  所以——
  夏明余,真心是什么呢?
  他能给出的真心,当然包括荒墟里的月亮和卷着玫瑰的诗句,包括少年一般青涩又炙热的互诉衷肠,但这绝不是全部的他。
  夏明余无法自欺欺人地说,在末世摸爬滚打这么久,他还只是个天真单纯的人,实际上,他总是需要在血路里步步为营,筹谋算计。
  “我自愿成为实验体。”夏明余轻声道,“但我希望,由您亲自负责。”
  谢赫有些意外,夏明余这么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这个?
  “我已经不再负责科研所的项目了。”
  夏明余道,“我难道不值得您破例吗?已经第八年了,我这样的体质,不会再有第二个。”
  人的欲望复杂、稠密、幽暗,因而,那些因愿望诞生的梦境,总在让夏明余直面他的遗憾、痛楚与……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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