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巩子辽将这些信息转交给小林裕辉,殷成封顺便去见见旧友,两人今夜还没有回来。
  荒墟十一区的“大十一天”,谢赫此前有所耳闻,独自来了独角兽酒吧。
  古斯塔夫以前邀请过谢赫,想让他在“玛门日”过来一趟,因为那是北地荒墟最热闹的时候,时新的装饰、上好的酒酿以及铁老巢难得的休假,古斯塔夫有空陪他好好逛一逛。
  这样的承诺应下来,注定是要落空的,只是当时的谢赫不这样觉得。
  而直到古斯塔夫死后,谢赫也从来没有参加过“玛门日”,他甚至已经不再踏足荒墟了。
  据说,北地荒墟一年比一年热闹,海琥珀声威愈盛,杀手女皇换了上百位,铁老巢的仿冒店已经开遍了其他荒墟。
  只有旧友不再。
  谢赫刚走进独角兽酒吧时,人们觥筹交错,节日氛围浓郁。
  等他落座点了一杯特制酒,人群已经离开了一半。
  侍应生来二楼递上酒时,手都在颤,而整个独角兽酒吧只剩下谢赫一位客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谢赫,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佯装自然地偷瞄几眼,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打了几个直通天灵盖的激灵,甚至不需要与其余人串通,就已经默默看好了时机离场。
  阮从昀之前语重心长地和谢赫说,“首领啊,你现在已经不适合往人群里跑了。”
  大多数时候,谢赫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只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谢赫心里还是会坠下一块。
  所以,世人到底把他看做什么呢。
  他们说,他们信任他、追随他、崇拜他,将“谢赫”高高拿起。
  而在任何非庄重严肃的场合里,“谢赫”又是突兀的、不应景的,将他轻轻放下。
  平时,a级以下的向哨几乎不敢近谢赫的身,那是经年征战、叠叠重重的精神污染。
  那些口口声声的狂热呼喊,真正抵达谢赫身前时,不过是彻骨的惊惧和沉默。
  他们其实,敬畏他、疏远他、恐惧他。
  烟花升空的时候,街心传来鼎沸的人声,钻石、金属与货币像闪耀的星星坠入热闹的人群。
  谢赫身旁空无一人,只剩下喝了大半的酒,以及酒吧内寥落的十一天装饰。
  就在谢赫决定离开的时候,他分离出来的精神体渐渐走近了。
  谢赫垂眼望向窗外,看到了躲雨的夏明余。
  夏明余看着手里的硬币叹气,又像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回过头。
  谢赫下意识躲开了与夏明余的对视,他看向手边有关夏明余生平的资料,用精神力销毁了它。
  再次望过去时,夏明余却已经不在了。
  或者,该说是意料之中的落空。
  余下的酒彻底失去了本来的兴味,谢赫准备起身离开了。
  ——“咚咚。”
  敲窗的声音。
  谢赫回过头,看到夏明余淋着雨蹲在一楼的屋檐上,轻盈得像只猫,依旧带着与初见时一样漂亮的笑。
  细雨打湿了夏明余的长发与睫毛,眼眸却在黑夜里亮晶晶的,映出整个十一天的光彩。
  谢赫用异能开了窗,抿了抿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夏明余却已经打了招呼,“首席先生,祝您节日快乐。”
  他并没有说“十一天”,而像为了强调“快乐”的祝词一样,只是笼统地称为节日。
  谢赫承认自己愣住了那么一会儿。
  雨在夏明余脸上淌下,留下明显的红痕,谢赫才回过神来,替夏明余驱雨,凑到窗边问,“疼么?”
  夏明余身上一滴雨都不剩,同时——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小片恰好能遮住他身影的透明隔阂,雨噼噼啪啪地落下来,溅起涟漪。
  他的心无法遏制地柔软下来。
  在北地荒墟时,他就是与谢赫一同站在这样的“屋檐”下吧?
  如果他的眼睛完好,如果他的记忆完好,他该更早看到谢赫的心意的。
  夏明余低头去看谢赫。
  那捧熟悉的水蓝青金里,淅淅沥沥地盛着惊讶与担忧的复杂情绪,比水洗还干净。
  夏明余也很难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像一个愣头青一样行事。
  只是在看到独角兽酒吧的时候,夏明余觉得,谢赫的身边不该空无一人。
  他无法向谢赫说明他的所思所想。
  于是,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摇头道,“没那么疼。”
  他又重复了一遍,珍而重之地。
  “节日快乐,谢赫。”
  第97章 骗局
  夏明余是怎么闯进谢赫的世界,就又是怎么离开的。
  他最后不是规规矩矩地称呼“首席先生”,而是极其熟稔地喊了谢赫的名字,在这之后,夏明余就溜了下去。
  就像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淋雨翻上来,只是为了一句不轻不重的祝词。
  十一天的庆祝才刚刚开始,谢赫离开独角兽酒吧后,那里很快就被新的热闹填满。
  他回到了殷成封的住处,依旧坐在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以及永不停歇的人声。
  被谢赫销毁的资料又重新复原,他拿出有关夏明余纹身的几页,却许久都没有翻页。
  夏明余似乎对他缺少一些应有的警惕。
  这本该是件好事,毕竟谢赫想把夏明余带回南一基地的科研所。
  但他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南一基地一直在和谢赫交涉,提出诸多琐碎要求。聂隐娘虽然总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是,契约或许已经无法约束她了。她蠢蠢欲动着,想要回归她的领地与巢穴。
  南方第一基地,早就只是看起来繁荣的窠臼了。夏明余在那里,未必会比在荒墟过得更好。
  尤其,倘若夏明余进入科研所后,特殊体质被人刻意泄露,那下场不会亚于利维坦的惨剧。
  还有——“救世计划”。
  “救世计划”的源头并不可考,像那颗末世的陨石一样,一同诞生,浑然天成。
  南一基地之后,科研所解开了尘封的救世计划一角。每当有科研员提出符合的正确提案,在背后掌控科研所的力量就会自动归档,提供编号。
  那些编号是非线性的、零散的,毫无规律可循,或许上一个提案的编号是“3486”,下一个又是“0259”。
  谢赫年轻时作为首席科研员,其实是隐而不露的激进态度,他对末世后觉醒的新力量充满好奇,因而他在任期间,做出了无数成果。
  但是,并不都带来了好的影响。
  似乎人类对这种力量了解得越深入,就会引来越不幸的灾祸。求知欲,成为了原罪。
  直到,出现了第一个编号在百位之内的提案。
  那位科研员坦言,他在谵妄里洞见了另一个自己的死亡,而另一个他的知识、力量与科研成果都被他夺取。
  醒来后,他向科研所提交预案,被纳入“救世计划”,编号“0089”。
  再之后,那位科研员毫无缘由地暴毙,0089提案的存在痕迹也一同消失——就像他曾说的,“被另一个自己夺取”。
  谢赫因此对“救世计划”的源头有了更确切的猜想,同样,也是对谵妄、力量。
  谵妄是力量的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维的存在,而梦境,是开启它的“门”。
  在门的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可能性,或者说,是由一个庞大源头引出的无数世界线分支。
  在科研所里,时间与空间都是毫无意义的概念,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时存在。
  而世界线,也是如此。
  在流淌着所有可能性的水系里,人类“注定”提出了那些计划——统称为“救世计划”。
  在这之上,“祂”注视一切,人类乃至其他入侵的种族,都只是“祂”的提线木偶。
  “祂”知晓一切,科研所也知晓一切。
  观测的方式会影响得出的结论,这迫使着人类借助互相矛盾的观点来描述现实,二律背反支配实存。
  因而在一条单薄而具体的世界线里,有些提案会被观测到,有些则不会,提出的时间也或早或晚,无法确定。
  可那些编号也不意味着希望。早在被人类提出之前,那些计划就注定落幕。
  对当时的谢赫而言,这充满了讽刺与绝望。
  就好像所有的流血与牺牲,所有的创造与毁灭,都只是沿着邪恶的命运轨迹,走向早已谱写好的结局。
  人类的经验与努力,全都不值一提。
  永远缠绕着他的金瞳谵妄,祂总在激怒他、嘲讽他、玩弄他,祂鄙夷谢赫的决定,贬低他的成就,试图恐吓他、动摇他。
  那么,俯视着人类命运的“祂”,是否也怀着这样的恶意呢?还是说,“祂”根本浑不在意,只是漠然地凝视载着人类的巨船沉没?
  因为,那是上帝与蝼蚁的差距。
  但这些凭借灵感与悟性得来的猜想,可能公之于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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