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他赌错了吗?
  真成自杀重生了?但怎么会?
  夏明余拿起一根异能棍,挑起一具尸体胸前扎成襟花的丝绸方巾,把溅在脸上和手上的黏液擦掉。
  丝绸方巾接触到黏液后,竟然像焚起了蓝色的火焰,很快燃烧殆尽。
  夏明余轻嘲地失了笑。
  他都忘了,这群资源过剩的荒墟顶层人物,奢侈到连装饰用的西装方巾都需要用精神力锻造。
  夏明余突然有了另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的体质可以达成隔绝和免疫——没有谵妄降临,不会被精神污染,也不能被改造基因、安装义体。
  难道说,塞勒希德被一并隔绝了?这可能吗?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这种不被谵妄折磨的时刻,夏明余趁着难得的机会,又继续思考下去。
  引导夏明余进入这个境的“人物”绝对不简单——必然和邪神有关联,而且,显然比夏明余更早清楚他的概念缺失、无数前世以及混乱的记忆。
  而那需要更高维度的力量。
  来自科研所么?还是说,是其他s级?也许已经不是人类,而是林博那类存在?
  夏明余一一思考过去,才发现他竟然下意识排除了谢赫,尽管谢赫的嫌疑其实相当大,既是首席哨兵,又是前任首席科研员。
  那些与谢赫相爱的痕迹,像印在酒杯上的过期唇印,怎么都擦不掉。
  那提醒着夏明余,他并非他自诩的那么寡情冷性。
  夏明余坐在宴会中央,等待他们新一批的躯体赶来,也等待塞勒希德的响应。
  不知道是哪个坏消息先降临,但夏明余想,已经在这么多梦里蹉跎了这么久,他有足够的耐心。
  第94章 湛蓝
  殷成封听说了宴会出事,特意等到了几个小时后,再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赶过来,却只听到荒墟裹着黄沙的飒飒风声。
  是比事态平息更落针可闻的死寂。
  推开宴厅虚掩的大门,甜腻的香水、义肢的润。滑尸油、异能武器的硝烟一股脑地扑上来,如同死神过境。
  在混杂的气味之间,殷成封嗅到了一缕极淡的血液气味——是属于人类躯体受伤后的气味。
  他撩开被黏液溅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帘,在满地横陈的仿生躯体残肢里,一眼望见了躺在t台上的长发男人。
  流光溢彩的钻石长阶之上,墨色的长发像溪流一样汩汩倾垂,衬得周遭零落的幻觉尸油更为色泽狂放。
  男人的右手在轻微颤抖,紧攥着a级异能枪,弹膛已经过半。左手夹着一支重剂量的麻醉吗。啡,殷成封认得它,掺了不少别的物质,有一定的成瘾性,点燃后会有烟一样轻薄的湛蓝色。
  “来了?等好久了——”
  夏明余还以为他们的躯体存货就这么被耗干了,等得累了,就躺在地上小憩。
  但抬起眼,他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殷成封。
  虽然是倒着看,但这身形还是太过熟悉了。
  夏明余已经数不清在多少场梦里和他做过队友和敌手,连殷成封发动异能前会先动哪根手指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哪怕是重生前,殷成封给夏明余的,也是他所能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殷成封收留了他一段时间,夏明余向他系统学习了格斗身法,还有适用普通人的冷兵器。
  昔日的旧友,脸上只写着莫名和陌生,“我应该不是你要等的人。”
  夏明余没起身,但松开了异能枪。
  他笑起来,“是么。”
  说话间,唇间依旧溢出那股麻痹而苦涩的湛蓝色。夏明余落落大方的,任由殷成封观察他。
  夏明余穿着裹得极其严实的西装,已经看不出最初的白色,连手上都刻意被戴上手套。
  面具在刚才的缠斗里丢了,否则,按照宴会主人的癖好,夏明余是不会有任何一块皮肤裸。露出来、被人看见的。
  耳钉、唇钉、眉钉都由最上等的异形金属打造,乍一看,的确是被精贵豢养的模样。
  殷成封有些无言。
  反抗得这么惨烈,长发男人能活过明天吗?他招惹的,可是荒墟十一区乃至其他荒墟的权力阶级。
  “帮我个忙?”夏明余轻松道,“有点累了,想睡一觉,你帮我放个风吧。”
  “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即将追杀过来的下一批吗?
  夏明余还是笑,而那笑声的确如他所说,透出极深的虚弱和疲惫。
  明明在见到殷成封之前,还装得一副大开杀戒的模样呢。
  夏明余掐灭那支吗啡,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温声道,“一个趁我熟睡杀死我的机会。”
  下一秒,他就真的陷入了沉睡。
  “……”
  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殷成封心情复杂,寻思着他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人吧?真的没见过吧?
  常年征战的敏锐五感提醒殷成封,那些荒墟的大人物动了真格,某种异能正在封锁这块区域,更为庞大险恶的新型躯体正在浮出。
  殷成封又瞥了一眼已经熟睡的男人,有些认命地启用了异能。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上一次这么无语,大概还是从暗影退休前,被迫在阮从昀和巩子辽之间为一瓶好酒周旋传话。
  稠密的黑色空间在他和夏明余身下展开,他拽着夏明余离开这里,同时打开了通往住所的空间通道。
  夏明余又“适时”地醒了,兀自丢下一句后继续昏睡。
  “夏明余,我的名字。殷成封,我知道你,谢谢。”
  *
  一觉无梦。天知道这有多宝贵。
  夏明余刚睡醒时还有些懵,是缺觉太久后的餍足。
  底下睡着的床铺之上又铺了几层乌漆嘛黑的旧布,为了不让夏明余身上的尸油黏液沾上去。
  夏明余直起身,环视一圈周围的装潢,发现殷成封这是把他捡回家了。
  骨折的右手手臂已经用最朴素的绷带缠好。昨晚抽的吗啡现在还在起效,疼痛感很细微,这种程度对夏明余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哎,真是大好人啊——从前的夏明余是怎么感慨,他现在还是一样感慨。
  殷成封是从暗影这种大公会退休的a级哨兵,不缺钱,在荒墟十一区这种楼厦丛立、寸土寸金的地方,住的也是复式房。面积不大,但足够舒适。
  楼下传来一些走动的声响,应该是殷成封在一楼做事。
  夏明余又倒回床上,把头闷在毯子里,低声道,“塞勒希德?”
  他等了等,但还是没有响应。
  夏明余翻身下床,手扶着楼梯扶手,相当自来熟地喊道,“成封大哥,有没有干净衣服啊?我要洗澡。”
  没有回答,但一件暗影公会的作战服飞了上来,挂在夏明余面前的扶手上。
  “谢谢。”夏明余倒也不觉得奇怪,殷成封是他见过的话最少的人之一。
  *
  温热的水流刺激着昨夜的伤口,冲刷下厮杀的痕迹。
  夏明余打开玻璃隔门,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从脖颈下方开始横贯整个胸膛,再从腰侧延伸到背部的邪神纹身。
  狰狞而诡谲,但却有种失序的邪恶美感。
  向哨直视它,会觉得精神灼痛,但夏明余不会,对他而言,这只是过往的惨痛和耻辱留下的不灭痕迹。
  在末世,有人主动在身体上纹下这些样式诡异的图腾,可能是为了单纯炫耀自身的精神力强度,能够承受谵妄降临的焚烧,可能是为了表示信仰和敬意,诸如此类。
  但夏明余不是。
  这是那个男人在囚禁他将近两年里的杰作。
  绝对封闭的暗室里,承受不住谵妄的纹身师死了一批又一批,只为了在夏明余身上复现出男人信奉的邪神子嗣。
  夏明余永远忘不了那些纹身师滴落在他身上的滚烫血泪,被无名力量折断的四肢,和无一例外凄惨的死状。
  他们无法发出惨叫,因为男人在他们走进密室之前,就拔掉了他们的舌头,毁掉了他们的发声系统。
  在黑暗里,男人狂热的欣赏视线像两团憧憧的鬼火——“漂亮吗,夏明余,你身上的地狱变。”
  他活着,是因为他受祂庇佑。
  但夏明余,凭什么也没事呢?明明,他是该最直接受到腐蚀的人。
  夏明余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呢?
  男人实在太好奇这个答案了。
  除了最大的这个纹身之外,锁骨、下腹、后腰、环着大腿、脚踝,那些可以被衣物遮起来的肌肤上,都是不同的邪神图腾。
  这是这类纹身最忌讳的事情。
  同时侍奉、信仰两位邪神,甚至更多,除非你真的有命这么做。
  夏明余凑近了镜子,端详着他脸上的恶钉。
  右边眉尾的上下,粗看是两枚银点,但实际上也刻着邪神图腾。而唇钉、耳钉、锁骨环,也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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