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夏明余哑声道,“……在你掌控的梦里,我的愿望是什么?”
  “是带着队员们活着离开境吗?所以,你一直在我面前折磨他们,以此来让我绝望。梦境以利维坦计划为基石,而你,为我们搭建困境。”
  “从这一点来看,你的指引很成功。因为现在,我确实放弃这个愿望了。”
  然后在塞勒希德反应过来之前,夏明余拿手心里藏着的匕。首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因为塞勒希德收走了所有武器,所以夏明余用精神力,把那枚meta硬币淬炼成了薄而锋利的匕。首。
  而异形金属的威力,自不必说。
  塞勒希德完全疯了——他竟然没注意到夏明余的小动作!
  是夏明余这些天的示弱让他放松警惕了吗?!
  夏明余到底是真的被逼疯了,还是说……那是他故意的?故意演戏给他看,故意做出挽留队员的样子,好让自己主动托盘而出……
  然后,等待着这一刻,自我了结。
  该死的,他以为他已经摸透夏明余的心理防线了,但夏明余到底在想什么?!
  塞勒希德手无足措地扑到夏明余面前,扔掉匕。首,用手堵着流血的伤口。
  他痛哭着大喊,“夏明余!!!你凭什么自杀?凭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死掉,然后逃避这一切!!!而我只能永远活着,永远这么孤独!!!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
  梦境在崩塌。
  “夏明余,人倘若一直选择自毁,是真的会死于这种灭亡的……你会走不出梦境世界的!夏明余!”
  塞勒希德的身影越来越稀薄,他知道,他又要回到那该死的黑水海洋里,成为祂的一部分、祂的养分、祂的信徒与乖孩子了。
  他伏在夏明余冰冷的尸体上,淋漓地流着血泪,哭到脱力,“不要……我不要……救救我,救救我啊,夏明余……”
  最终,都被无尽的虚无吞噬。
  *
  夏明余沉进沙海深处,不停地坠落。
  耳边是水压极高的、轰隆隆的海声。无数海生异种穿过他的意识体,留下亮色的痕迹。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他曾对“谢赫”谈起爱情,但他只给他留下无尽的悲伤。
  他对“队友”说活着离开这里,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数次死去。
  继续坠落、坠落。
  周身覆着闪电的水母异种长着模糊的人脸,轻柔地拂过夏明余的四肢。
  蔓延的海藻有着自我意识般地扩大,沙海的浪潮拂过,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眼珠。
  在后来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里。
  夏明余隶属过涅槃工会,和游衍舟等人出生入死;他也在科研所工作过,和古斯塔夫、塞勒希德形影不离,手上流经无数高危项目。
  偶尔,他也加入过暗影公会,和谢赫交付后背,在荒墟的月下对彼此坦白死生契阔的心意,也和阮从昀他们入境、喝酒、谈天,关系亲密。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荒墟游荡的一缕离魂,无所凭依的浮萍。
  他几乎存在过末世的每个角落。
  他结识过许多人,从人情冷暖和世事变迁里孑然地穿行而过,也曾和其中的极少数人成为过挚友。
  有的人,夏明余在“现实”已经里见过——尽管梦境重复太多次,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而有的人,夏明余还不曾遇见。
  无法分清梦境,无法分清真实。
  那到底是伪造的执念,还是他遗忘的往生。
  但在所有的结局里,夏明余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死亡一笔勾销。
  力量、权势、声名;爱人、友人、前辈……全部的全部。
  在他的死亡后,都不复存在。
  这场梦,一环套着一环,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
  夏明余在生与死之间循环往复,没有任何一件执念如愿以偿。
  他用自毁的方式抵抗着。
  每一个梦境里的塞勒希德注视着他,也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痛苦。
  在祂眼中,夏明余半个身子浸入冥河之中,另一半却还挣扎着不愿就此长眠。
  灵魂变得越来越沉重冗余,到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样多的记忆,那样多的爱与恨与悲伤,一个人该在漫漫的独行中如何反刍,才能做到如释重负?
  ——不可能的。
  除非,他选择遗忘这一切。
  利维坦的幻影游进夏明余的视野里,它很淡、很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个不愿沉入黑水海底、不愿成为它的信徒的人类。
  它鲸鸣一声,兀自游远。
  *
  偌大的华贵穹顶,被无数稀有钻石镶嵌成漫天繁星的景象。飘扬的轻盈长帘撩起,流型的t台蜿蜒如同长溪,富丽堂皇,穷奢极欲。
  身材火热的义体模特们展示着他们身上的金属义肢,也是炫耀着这场宴会主人令人咂舌的财富和背后的研究团队。
  根据不同的功能,宴会分为八个不同的展示主题。
  每个拐角处不过寥寥几个招待座位,不仅在荒墟十一区内部一座难求,更吸引了无数狂热的向哨来到这里。
  而在即将落幕的最后,两位义体模特推着一个由钻石和异形金属共同雕刻而成的笼子出场,又施施然离开。
  笼子里面,是一个穿着纯白西装、戴着面具的长发男子。
  他昏迷不醒,而这场宴会的主人在等他醒来,所有宾客也只能安分地等待,没人敢离场。
  宴会主人在荒墟十一区的地位,正如海琥珀在北地荒墟。
  但海琥珀不会蠢到真的为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情人、一个豢养的宠物折腰,而这位,是真的栽了。
  唯一流传出来的传闻是,夏明余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活着的指望就是逃跑。而宴会主人不厌其烦,似乎格外喜爱这追逐游戏。
  简而言之,荒墟的掌权人大概都脑子有病。不过脑子没病,应该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
  夏明余花了点时间醒过来——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场梦境了。
  在第二次遇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夏明余意识到他很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梦境世界,除非,他能先一步把自己逼至绝境。
  他在等待着这个契机。
  而睁开眼时,夏明余看到映入眼帘的钻石穹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
  作为前世那个毫无能力、只是为了活着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夏明余不太想将视线移到面前的人群里了。
  因为他的正对面,一定坐着那个男人。
  果然,耳麦里传来了那个让人恶心的声音。
  “夏明余,我已经把你逃跑后见过你的人都处理干净了。你口中的自由,又沾上了不少人命呢。离开我,你不会付出代价,但其他人会。”
  第93章 猜想
  再回想上一世的事——不,夏明余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他重生的第几世——总之,“恍如隔世”竟然成了写实的形容。
  难为塞勒希德为他构建的梦境世界,又帮他好好回忆起来了。
  那个男人,荒墟十一区的掌权人,在世态都在急遽下坠的情况下,他竟然顺遂得蒸蒸日上,不用点明,也能知道他做的是什么行当。
  在夏明余面前,他自比为为了智慧与真理,与魔鬼签订契约、付出灵魂的浮士德,但夏明余嘲讽地想,他永远不会像浮士德一样被上帝拯救。
  男人的痛感和快感都献祭失灵,他曾向邪神的幻影许诺,他将永远无法体会人间的幸福和极乐。
  他的珍藏里不乏邪神的祷文和刻碑碎片,因为他唯一能获得消遣的方式,就是欣赏他圈养的“东西”如何被谵妄折磨至死。
  直到,他遇到了夏明余。
  连谵妄都彻底隔绝的体质,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百毒不侵。
  他请来荒墟最负盛名的纹身师,在夏明余的身体纹上传闻中的邪神图腾。
  大多数人,只是听到邪神的名讳,都会陷入谵妄失智疯狂,但夏明余活下来了。
  那些无人幸存的暗室,诅咒命运的占卜,充满异种的斗兽场——
  夏明余都活下来了。
  夏明余曾回想过,倘若不是男人步步紧逼的折磨,他不会被锻炼成后来的样子。
  男人将他囚进笼中,引诱他疯狂,让他遍体鳞伤,又教导他如何反击,冠以怪物之名,故意放出名为自由的漏洞,愚弄他,看他苦苦挣扎。
  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男人是不屑于爱与性的,因为他根本无法从中体会到快感。
  但当他意识到,与邪神相关的折磨对夏明余无用后,他竟主动俯身,想用爱困住夏明余——
  尽管,他定义的爱,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展示他对夏明余的独占。
  “你是我唯一向众人承认的宠物,你该感到荣幸。”
  荒墟的人都说,男人找什么金丝雀不好,结果找了夏明余,把自己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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