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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程陆惟正要开口。
  礼堂门口的大理石柱边,梁昕娅和几个辩论队的同学远远地招手叫他:“陆惟,要一起走吗?”
  队里约好了晚上开讨论会,程陆惟冲那边颔首,之后转向钟烨说:“我晚上还有事,最近都比较忙,这周就不回去了,你自己在家好好复习。”
  钟烨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说不清为什么,钟烨感觉程陆惟最近一段时间都对他很冷淡,周末连家都不怎么回,好像有点故意躲着他的意思。
  眼巴巴看着程陆惟越走越远,钟烨抿着唇,无意识攥了攥手指。
  小组讨论从七点一直到十点,出来时户外温度骤降,冷风卷着落叶吹得人直打冷颤。
  有人提议去吃顿火锅,程陆惟没什么胃口,独自回到宿舍。方浩宇正在他房间打游戏,听见门口有动静,于是回头瞅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程陆惟摘掉领结往床上一扔。
  “咋了?”方浩宇手速飞快,“还没跟叶子和好啊?”
  程陆惟按了按眉心,避而不答问:“笔记给他了吗?”
  “给了啊,你上来没碰到他吗?”
  程陆惟转过头。
  “那不楼下还站着呢么,”方浩宇下巴往阳台方向撇,“叫他上来也不来,偏要在外面吹风。”
  程陆惟狐疑着走过去,随即怔住。
  路灯昏黄的光影下,钟烨仰着头,视线遥遥地落在他身上。方浩宇摘掉耳机,边操作鼠标边唠叨,“你说你俩,一个狠不下心冷脸,一个臭脾气爱犯倔,大冷天地也不知道是折腾谁。”
  程陆惟沉着眼,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直到目送钟烨消失在树荫深处才收回视线。
  北城那年的秋天格外短,眨眼的功夫就入了冬。
  复赛过后,程陆惟的忙碌程度相较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经常和梁昕娅同进同出,渐渐地,连方浩宇都开始觉得他俩有情况,周末还嘴欠地把消息透给了钟烨。
  本来就因为见不到人惴惴不安,钟烨一听程陆惟可能在谈恋爱,醋劲儿瞬间飙升至顶点。
  周末晚上,钟烨再次翘掉晚自习来找程陆惟。
  恰巧学校的话剧社那天有演出,梁昕娅临时拿到两张演出票,想邀请程陆惟一起去看,说是感谢程陆惟这段时间对她的悉心指导。
  辩论方面,梁昕娅算半个新手,程陆惟作为教练提供帮助本是在职责之内,并不觉得有什么。
  何况男女之间如果无意跟对方进一步发展,私交过密对女方总是不好,程陆惟原本打算随口回绝对方,完全没想到钟烨会突然出现。
  仨人当时就站在图书馆门口,周围来往都是同学,钟烨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胳膊一抬横在程陆惟两人中间,斩钉截铁道:“我哥没空,他不跟你去。”
  钟烨挡在身前,像只护食的老鹰,神情戒备且充满敌意。
  不管语气还是态度,钟烨这副模样对女生来说,都非常的不友好,也不礼貌,程陆惟再纵容也纵容不到这个程度,当即皱起眉。
  “钟烨!”
  从来没被程陆惟直接叫过名字,钟烨心头一跳,当即意识到自己不对,横空的胳膊缓缓落了下去,但还是僵着脖子不肯让步。
  程陆惟也不管他,沉冷的嗓音落在钟烨头顶,“跟人道歉。”
  错是真错了,委屈也是真委屈,钟烨眼睛蓦地红了一大圈,“....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夹在中间的梁昕娅有些尴尬,想说不去也没事。程陆惟却躬身捡起地上的演出票,对她说:“走吧,正好我今晚有空去。”
  说这话时,程陆惟连看都没看钟烨一眼,径直从身旁绕了过去。
  话剧社今晚演的是《雷雨》,全程两个半小时。
  开场后不久,梁昕娅就发现程陆惟有些心不在焉,坐在椅子上频频看手机,眉宇压着明显的褶皱,完全不似离开前那样冷漠。
  “是还在担心你弟弟吧?”梁昕娅忽然问。
  程陆惟按掉屏幕,叹口气,“刚才的事,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没关系,小孩儿嘛,有点脾气很正常,”梁昕娅性格并不扭捏,无所谓那点小事,反而对钟烨有点于心不忍。
  她小声建议,“我看他挺难过的,要不你回去瞧瞧?”
  帷幕拉开,舞台中央落下一束追光,程陆惟抬眼向前:“先看演出。”
  法学院学生对艺术表演的兴趣不高,加上宣传比较临时,导致演出现场来人不多,其中大半的位置都是空的。
  不止空座,下半场都演一半了,现场还有迟到赶来的,对方位置恰好在程陆惟旁边。
  室内暖和,来人身上却自带一股冰冷的寒气,说话时连嘴皮都在打哆嗦:“冷死了,没想到今年这么早就下雪,还下那么大。”
  程陆惟愣了愣。
  往年落雪都是从十二月开始的,现在连十一月中旬都不到,何况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雪。
  程陆惟欠身询问,“不好意思同学,你是说外面下雪了吗?”
  “啊?是,”对方哈着气道,“是下雪了,都下好一会儿了。”
  北城冬天温度低,下雪的话室外温度趋近零度,钟烨来的时候并没有穿羽绒服,身上还是单薄的一件校服,里面最多套了件毛衣。
  程陆惟听完再也坐不住,转头对梁昕娅说:“抱歉昕娅,我得回去一趟。”
  梁昕娅早就看出他心在曹营身在汉,耸耸肩表示理解:“去吧,反正都快演完了。”
  “实在对不住,下次一定请你吃饭补偿。”程陆惟满心歉意,说完拿起外套快步离开剧场。
  雪下得急,不到一会儿功夫,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
  程陆惟在剧院门口打钟烨的手机没人接,回去之前看到钟烨的地方,人也不在。他又去图书馆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出来时遇到一个相熟的同学,于是问对方:“看到我弟弟了吗?”
  那人说:“钟烨啊?我之前好像见他往你宿舍那边去了。”
  “多谢。”程陆惟又往宿舍楼方向跑。
  三公里的距离,他破纪录地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累得险些喘不过气。
  远远地,程陆惟刹住脚步。
  宿舍楼下有一株腊梅,枝干和花苞早已被成团成簇的雪花覆盖,偶尔被风吹着簌簌往下掉。钟烨就在花坛边上蹲着,双手环抱膝盖,埋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一瞬间,程陆惟脑海里蓦地闪过当年初见钟烨时的样子。
  原来十年光景不过弹指一挥间。
  程陆惟徐徐走近,停在他身前。
  大片大片的雪花洋洋洒洒往下掉,落了满头,钟烨抬起眼,亮晶晶的眼底像盛着一弯明月。
  “哥,下雪了。”他说。
  那一刻,程陆惟喉咙发酸,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用力掐掉了一瓣。
  他慢慢蹲下身,抬手拂去钟烨头上的雪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头发。
  “是,下雪了。”见他嘴唇发紫,鼻头也冻得通红,程陆惟温声又问,“在这儿等多久了?”
  “没多久,”钟烨摇摇头,他的书包放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个盒子,是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蛋糕。他看着程陆惟轻动嘴唇,委屈都含进了嗓音,“哥,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你还会给我过生日吗?”
  程陆惟注视他片刻,温柔逐渐盈满眼眶。
  “生日快乐。”他说。
  钟烨扯开嘴角,开心地笑起来,脑袋随后一沉栽进程陆惟怀里。
  “叶子?”程陆惟一愣,手背贴上钟烨的脸,这才发现钟烨额头温度高得可怕,整个人几乎都是烫的。
  他立刻把人拉起来,“走,先回宿舍,我给你拿点药吃!”
  学生宿舍里的常备药品不多,钟烨烧得有些迷糊,程陆惟翻半天也只在柜子里找到一盒消炎药,于是把人放到床上,转头去隔壁宿舍借了一盒退烧药回来。
  “叶子?”程陆惟拍拍他的脸,试图把人叫醒,“先吃药,吃了药再睡。”
  钟烨脸贴着枕头没什么反应,药片塞进嘴里不到一秒就被吐了出来。
  他连呼吸都是灼人的热汽,不吃药只会越烧越狠。
  别无他法,程陆惟只能撕开药盒,重新将药片从薄衣里抠出来,然后含在口中,轻俯下身,再掐着钟烨的下巴,连药带水一并渡进钟烨嘴里。
  估计是药片化在嘴里太苦了,程陆惟耐着性子喂一次,钟烨就吐一次。
  无奈之下,程陆惟打开钟烨买的蛋糕,用勺子挖出一小块草莓果酱,混着药片再次含进口中喂给钟烨。
  果酱的甜味具有诱惑性,钟烨吞咽了一下,皱着眉要吐,程陆惟及时掐住他的唇,“听话,不准再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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