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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得。
  方浩宇往椅子上重重一靠,彻底放弃。
  他瞥眼程陆惟,再看看钟烨。
  成年后各奔东西,方浩宇对钟烨的了解也不多,大部分还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有说钟烨如何冷血无情,如何沉迷工作,不仅多次以雷霆手段处理恶性医闹,还说他借着钟鸿川留下的背景和人脉,大刀阔斧,野心勃勃地意图推动八院改革。
  方浩宇之前始终不太相信这会是他所认识的叶子。
  今天一看才知,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下车前,方浩宇搭着车门问:“你打算给他送酒店,还是送家去?”
  钟烨平静说:“去我那儿。”
  “算我多余问,”方浩宇嗤笑一声,“他今天喝得不少,你多照顾着点。”
  “我会的。”
  “行。”方浩宇甩手将车门阖上,走了。
  钟烨重启导航,轻踩油门驶离路边。
  音响里的歌已经切换到下一首,歌词唱着‘或者怀恨比相爱更合理,即使可悲’。
  这首《玻璃之情》在歌单里重复的频率很高,副歌部分听起来有点吵,钟烨调低音量,偏头看眼身侧的程陆惟,呼吸沉缓,紧蹙的眉心在流动的光影间渐渐展开。
  看起来与睡着无异。
  后半程的路不算远,十字路口,钟烨放慢速度,从辅道开进小院儿停车熄火,之后放下车窗,没有下车,直到最后一首情歌唱完也没有叫醒程陆惟,只是安静地坐着。
  夜深人静,整座小区都已经陷入昏睡,路边就剩几只飞蛾和两盏锈迹斑斑的路灯。过了不知多久,程陆惟睁开眼,问:“到了吗?”
  “嗯。”钟烨将指间未点的烟丢回扶手箱,转头看他,“好点了吗?”
  “好多了。”程陆惟揉着额角,推门下车。
  冰凉的晚风驱散酒意,两人并肩往回走,程陆惟扫眼四周,灰墙旧瓦,与当年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一时不知墙头野草究竟枯荣了几载。
  程陆惟心生感慨,低声问:“打算一直住这儿吗?”
  “嗯,已经住习惯了。”
  说话间,钟烨迈上台阶,开门解锁。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十七从客厅餐桌上跳下来,刚蹭了蹭钟烨的裤脚,抬头发现身后还有一位陌生的程陆惟,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它哈着气倒退两步,摆出进攻的姿势,钟烨立刻出声喝止:“十七不可以。”
  “没事。”程陆惟蹲下身,主动伸手示好。
  十七垫着爪子犹豫了一下,凑上前先是用鼻尖轻嗅了嗅,大概是喜欢程陆惟身上的味道,没闻两下就开始蹭程陆惟的手,屁股左甩一下,右甩一下,忘本速度堪比变脸。
  程陆惟低声笑笑,摸摸它脑袋上的毛:“是叫十七吗?”
  “.....是。”
  正在餐桌边倒水的钟烨动作微顿,垂了垂眼,玻璃杯与台面碰出清响,“是叫十七。”
  至于为什么会叫十七,彼此皆是心知肚明。
  程陆惟也没再问下去,站直身子,目光不自主地扫过墙上两张遗像。
  照片里的人并排而立,一个仍旧年轻貌美,一个已是稀疏白发,生死相隔三十年,总归是走到了一起。
  钟烨的容貌跟林心婕很像,五官轮廓都偏清隽秀气。
  虽不是钟鸿川亲生,父子俩眉眼间的那份坚毅和执拗,倒是一脉相承。
  家里两张照片一只猫,除了这些,几乎找不到什么活物,整间房子冷清干净得甚至有些过分。
  程陆惟低头看着脚边的十七,蓦地有些心酸难忍。
  钟烨走过来,手上是一杯解酒的蜂蜜柠檬水:“要先洗个澡吗?”
  “嗯。”程陆惟接过水杯,抿一口,试图缓解喉咙间的干涩。
  “那我去帮你拿牙刷和毛巾。”钟烨绕到卫生间,程陆惟放下水杯问,“有换洗衣服吗?”
  “有,衣柜里有新的。”钟烨说。
  卧室就在右手边,程陆惟走进去,依言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钟烨的衣物,下边是抽屉和收纳盒,旁边叠放着未拆封的毛巾和家居服。
  然而,程陆惟悬空的手一顿,目光却被中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吸引。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将它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儿。
  有一枚褪色的高中校服纽扣,一本边角卷起的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封面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
  还有一套起了毛边的三件套,围巾手套和帽子,一枚翡翠镶嵌形似芦苇的胸针。
  以及这些年他断断续续从国外寄回来,却从未得到过回音的各种小礼物。
  如此种种,全都被仔细地收藏在这里,像一座沉默无声的博物馆,陈列着他缺席的岁月。
  程陆惟闭了闭眼。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拿起那枚纽扣,转过身:“这是什么?”
  钟烨一怔,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也是我的吗?”程陆惟只觉得似曾相识,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哪儿来的。
  “.....是,他们说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距离心脏最近,所以要在毕业典礼上,送给最喜欢的人。”说到这里,钟烨喉咙像卡着砂砾,顿了顿才艰涩开口,“我当时怕你会给别人,就偷走了。”
  从踏进这间屋子。
  不,严格来说,从车上的音乐,到名为十七的猫,再到故意让他发现这只铁皮盒子。
  程陆惟明知这一切都是钟烨的算计。
  可他用了“偷”这个字,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就这样一刀见血地戳在程陆惟胸口,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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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代表我的心》《玻璃之情》皆是出自张国荣。后面三章是渝州的小叶子
  第9章
  千禧年前的最后一个月,钟烨返回渝州,跟着外婆继续生活。
  清平镇民风淳朴,瓦脊老房鳞次栉比,烟火气浓,杨淑华年轻时在镇上的中学教书,退休后靠接点针线活维持生计。祖孙俩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家里除了有台缝纫机,里里外外一件像样的家电都没有,连电灯都是最老旧的拉绳开关。
  这趟离开再回来,尤嘉感觉钟烨的心事变更重了,总是习惯性地发呆,也不爱出去玩儿,有时叫他好几次都没反应。
  老房子装修简陋,墙皮破了就用一张地图盖住,钟烨趴在墙上,用铅笔圈出北城和渝州,一遍遍地测算两地距离有多远。
  渝州冬天阴冷潮湿,穿堂风直往屋里灌,尤嘉缩在被子里抱着暖壶取暖,以为他是思念父亲,凑着脑袋过去问:“你是还想去你爸爸那儿吗?他对你好不好?”
  钟烨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将尺子收回文具盒,说挺好的。
  事实上,大多时候钟烨都在程家,和钟鸿川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根本谈不上好与不好。钟烨想去北城也不是因为钟鸿川,而是因为那里有程陆惟。
  但他并不想说这些。
  有关程陆惟和那个雪夜发生的一切,在钟烨看来都是独属于他的秘密,说不上为什么,总之就是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即便对方是他最好的朋友。
  横贯南北的青石板路串联起整条小巷,尤嘉住在巷口,父母经营着一家兼售卖火车票的小卖部。
  有天钟烨替杨淑华送缝制好的旗袍过去,发现墙上挂着一张崭新的列车时刻表,忍不住问:“从渝州到北城的火车票要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尤嘉摇摇头,“回头我帮你问问我爸。”
  钟烨并没有等太久,晚上他还在写作业,尤嘉做贼似地从窗户翻进屋,对他说:“我爸说了,渝州到北城没有直达的火车,得先去江北转,硬座260,硬卧得要400多呢。”
  桌上没有干净的本子,钟烨用钢笔在字帖本背后工整地记下金额。
  “你真要存钱去看你爸啊?”尤嘉追问。
  钟烨低着头应了声嗯,心想不用买卧铺,反正可以一直坐着不睡觉。
  可是他没有零花钱,杨淑华习惯了省吃俭用,对他也极为严格,每年钟鸿川还有其他亲戚长辈给的红包都被她收着,只有在作业本或者字帖写完的时候,钟烨才能拿到一点买新本子的钱。
  那会儿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有卖两种作业本,软抄和硬抄,软抄五毛,硬抄一块。钟烨想以后都买软抄本的话,每次就能省下五毛。
  他从床底取出存钱的饼干盒,心里盘算着,如果每天再多写几页算数题,多练一个小时的钢笔字,就可以更快换新的字帖和作业本。
  这样或许等明年冬天,他就能存够一张火车票了。
  老屋的墙壁泛着经年日久的黄,渝州不供暖,老槐树掉干了叶,不挡风,钟烨每晚趴在窗前练字,双手被冻得通红,指节上的冻疮肿起来又痒又疼,直到抠破了皮结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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