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很幸福。
  看看现在,甄诚同他要有多亲密?任由食物喂到嘴里,擦走黏到嘴角的酱汁顺便捏把脸也不会生气,只是害羞,害羞也是缩到他的怀里憋闷,可是态度好一些,甄诚就会很轻易地原谅。
  无论是谁,都不可以从他这里抢走他,即使是张宝俐。
  饭后恰好停雨,贾泓遵守承诺,套好围巾毛线帽手套和白色大衣,给甄诚裹得唯独露出一对杏眼,像柔软的雪娃娃。
  在贾泓陪伴的前提下,甄诚可以穿室外鞋出门。门一开,他就挪动圆滚的身体,迫不及待地前行,刚迈出两步,咚地摔了一跤。
  贾泓静静看着他爬起来,再磕到门槛,雪球似的滚来滚去,锻炼着萎缩的腿部肌肉。
  一开始,医生建议“户外运动”,于是室内行走的权利被遵医嘱的贾泓剥夺,鞋子的存在亦是,甄诚完全没法儿出门。
  这种行为遭到某位医生诟病,对方气愤到发抖,背地里痛斥。
  这些,贾泓都知道。他反倒认为这位医生能力不足,在夸大其词。
  这根本算不上强迫和控制,他是为甄诚考虑才做出的决定。
  外头正乱,不小心跑出去了怎么办?跑出去被有药瘾的人捉住怎么办?……
  不知第几次群体对谈,贾泓盯着那远处玩耍的小影儿,列出上百条“甄诚不在他眼前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设想,其长度能绕庄园一周。
  听见各类匪夷所思的臆想,这位医生闷着气,终于在半小时后下定决心,抬头说:“恕我直言,您与病人的血液相容性是很高,但也会存在发病隐患,如果有那么一天,您提前离开了,那谁来抱着照顾不会行走的他呢?”
  贾泓转回头,眼底幽幽发冷。
  想明白其中的道理,贾泓比任何人、甚至比甄诚都要迫切了,他每天要握住比划多次,小腿最细的那会儿还不如他的手臂粗,养到现在,还是能一手箍住半环最粗的腿心,远不如甄诚刚来h市那时。
  同打滑的雪地奋战十五分钟,甄诚艰难移动到室外宠物房的门口,他左看右看,蹲下又站起,瞧上瞧下找来找去。
  从后面看,包裹在毛线帽里的脑袋很忙,手也是,全包的羊绒手套忙着四处摸索,忙到显得呆,实在有些可爱。
  就在这时,资历最老的主治医生牵来鲁鲁,他朝甄诚笑了笑打招呼,刚想陪人家玩玩,就被贾泓一个眼神叫走,只好无奈跑去。
  听清雇主的问题,医生说:“说话这方面还是不能急,他最亲近您了,肯定会好的,请一定细细养着,不要吓到他,像是亲密的那种,咳,不要过于频繁。”
  医生咳了咳,意有所指。
  “四天没有做过了。”贾泓说。
  医生吃惊地顿住,他沉吟一会,有些严肃:“我建议最晚后天来一次,不然会加剧。”
  贾泓翻阅着最新出炉的全方位电子检测报告,又看了眼逐渐凑近的圆滚滚的身影,过了半晌才说话:“他康复得很好。”
  “是的啊!”
  话头到这,医生摆起谱,洋洋洒洒道,“个体经历过巨大冲击后会造成一定的精神损伤,大脑为驱散痛苦会令人遗忘掉损伤的异常区域,也就是储存创伤性记忆的部分,常理来说会闪回幸福的记忆来克制痛苦,可是小诚的心思细腻敏感,再加上药物催熟的作用,他昏迷前难以分清幸福和痛苦,于是两者同时存在,而且,他所遭遇的巨变都在不到半年内接连发生,冲击力极大——”
  说到一半,贾泓忽地移开视线,抱臂看向医生。
  医生沉浸于成果汇报,并无察觉:“……监测数据的波纹频率改变,这表明他本人的思维在往外走呢,哎哟这强大的精神力真是不容小觑,换个一般人来早疯了,不过也是您费心,在自\残倾向最严重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着……”
  话音未落,贾泓突然向鲁鲁发出指令,鲁鲁的呜音打断了医生惯例的溜须拍马。
  贾泓则大步过去抱起在草地打滚的男生,刚搂到怀里,面色又是一沉。
  一个不注意,浑身都湿透了。
  虽说这倒霉催的神经质雇主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医生却猛地过电一般头皮发麻,急忙道歉。四五十岁的人了,给小辈弯腰的动作行云流水。
  不知瞎猫碰没碰上死耗子,贾泓眼神也不给一个,径直带人回屋。
  夜色渐深,偌大的草坪上徒留医生一人,他耸动发僵的肩膀挺起腰板,正好跟被侧抱的甄诚对上眼。他的脸靠在黑面煞神的脖颈处,那双赤子之眸叫人看了就想亲近。
  在彻底走远前,医生朝他挥挥手,然后一边感叹劫后余生,一边捶着老肩,心里止不住地念叨贾泓小小年纪气势逼人,把自己搞成了个时刻担心掉脑袋的御医。
  幸好带来的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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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甄诚(呆呆萌萌中)
  贾泓(盯——盯——)
  第78章 有瘾
  进到玄关, 贾泓除去甄诚最外层的衣服,快速抱到三楼卧室给他换了身睡裙睡裤,再一起到有壁炉的放映厅, 点映新出的爱情影剧。
  这时候, 甄诚会坐到沙发, 或说是窝在坐沙发上的贾泓怀里,看看电影电视剧,同时上一小会儿的网。
  贾泓烤自己的时候巴不得串根签子架上面转着烤, 到甄诚这里就又怕冷又怕热, 挑选距离适中的红色绒布沙发,调整好姿势,忙了很久才坐稳。
  火光从身后照来, 橘红弥漫四面白墙,居中荧幕里的主人公面朝暖阳伸着懒腰,哼唱着小曲, 开启新的一天。
  音乐节拍抓耳,情节紧凑多变,甄诚却毫无兴趣, 两手穿过贾泓的脖子趴在他肩头玩手机,两臂伸远了戳消消乐, 然后切换页面——
  被荧幕前的镜子照得清清楚楚。
  贾泓垂眸不看,抬手拿桌上果盘的橘子来剥。
  手机这类实施通讯的电子设备在家是违禁品,除非在贾泓的视线里操作,今天回来晚,才让甄诚钻了空子。
  他不是要刻意切断外界联系,他有找外面的人来见甄诚的。
  能接触真人,那手机电话便可有可无。就算尚在人世的君兰兰和李子岳来一次哭一次, 贾泓也很好地忍了下去,在固定的日期请她们光临他们的家。
  贾泓剥皮的力道大了几分,橘肉溢出一点汁水。
  甄诚无意扯下那两人几根黑色头发,听到她们忍痛的惊呼,顿时无措到大声哭起来,自此再没拽过贾泓的。
  清甜的果香成功吸引了注意,贾泓感到脖子旁那小巧的小巴在慢慢挪,于是换个角度,将炉光孕育的橘子烟花抬高,伴随撕扯,青苦的气息迸发,火光里能清晰瞧见汁液如雾如焰。
  果皮的汁水很快耗尽,贾泓将干净到没有白丝的橘子瓣塞到对方手里,又拿来新的,重复剥皮的动作。
  以前,甄诚看到橘子烟火的火苗溅到手背,会好奇地抱起那只手,伸出一点舌尖舔一舔。
  溅到哪里,他就会一脸迷茫又好奇地去舔舐哪里。
  “小心,不要沾到,”见到越凑越近的脑袋,贾泓手举高了一些,“会痒。”
  甄诚很乖地离远了。
  慢慢分享完第三个橘子,播放到第二集的美剧迎来第一场亲密戏,贾泓抬头看了看屏幕,又凝视着甄诚聚精会神吃橘子的侧脸。
  以前,他也会有样学样地来亲自己。
  多亏甄诚生活在脱离网络的下琼村,套用起多年汲取的海量公式对贾泓来说并不困难,可能还卓有成效。
  注重容貌、定制礼物、随叫随到、无微不至的关心、从穿衣到饮食一手包办......诸如此类,是早年间的恋爱影片教会贾泓的全部。
  他没办法在他这个不正常的家庭中寻找爱人的正确方式,再高明的家庭教师听到他问“怎样爱护一个人”“如何让别人爱上自己”的问题都会哑口无言。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爱你,”荧幕情至浓时,甄诚又打瞌睡,贾泓握住对方的手,亲吻着,一遍一遍地小声袒露,“我怕你不喜欢我真正的样子。”
  真正的他烦闷无趣,会因为过度紧张而表情僵硬难看。
  贾泓又去亲了下额头:“谢谢你。”
  包容了我。
  贾泓什么都做得很好,他最擅长的莫过于学习。他学着将“爱”包装成大众喜爱的模板,当他化用到一个人身上的时候,这些由金钱堆积的、肤浅又俗套的热烈,演变成了他的真心与私心。
  影片结束,十点钟的摆钟敲响,甄诚还是没来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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