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吕水旺虽说听她挑拨,对梁煜心生疑影,但战场之事,哪里用得上吕莺儿监军。
  李若澜微笑着,慢慢解答她的疑惑,早在来上京前,他就与谢令仪形影不离,并刻意叫人散播出去,若镇北侯将他逐出家门,他就自愿入赘谢府,这些风声落在梁煜耳中,已然心神大乱,执意要跟来。吕水旺最忌不服管教,此次北上,必用最亲近之人,架空梁煜兵权,此为计一;
  频频向谢令仪示弱,袒露心扉,诱导她以为自己被镇北侯多年抛弃,心生同情,才有机会在宴席上露面,以谢氏副家主身份抬高身价,与李晓打擂台,此为计二;
  给她下毒,顺势扣押和谈团,挑起矛盾借口出兵北上,此为计三:
  谢令仪叹息,往日真是小瞧了他,这人智近似妖,环环相扣,若梁煜今日在,自己中毒,恐怕要掀翻整个行宫抓住凶手,所以无论如何梁煜都不能出现,他机关算尽,将广平郡所有人都绑上了北伐这条船上,与朝廷撕破脸面,必须一往直前绝无退路。
  李若澜摇头,好心替她解释这个故事的残缺部分:“我主,李氏的事,并非虚假,我父亲身为家主,有两大倚仗,一个是私卫兵符,给了我二弟李若川,一个私库钥匙,给了我三妹李若光。”他肩胛耸动,靠在椅背上笑得癫狂:“而我,一个断了腿的废人,就该烂在陇西!”
  可他不信命,他没有的,拿、抢、骗、夺,总有法子。谢令仪给他传信苍溪谷截杀李若光,他心中就有了成算,那场洪水中,他暗自救下落水的李若光,夺走私库钥匙将她抛在荒野,如今,那枚钥匙带给他一盏鲛油灯,只需一滴放入杯盏便能叫人昏睡十天,非得燃起同种灯油才能将人唤醒。
  扣押李晓,叫李若川用兵符来换,他们父慈子孝,这笔买卖很划算。
  李若澜笑眯眯看着她,抬手举起琉璃盏将它吹灭,困倦再次袭来的刹那,男人低哑的声音随之而来:“我主安睡,待到功成日,笑看丛中花!”
  李若川黎明前赶到行宫,比约定时间还早了三刻,被人领到李若澜面前当场破口大骂,还放下狠话,就当他这兄长当年就死在霜刃岭,而这个扣押亲生父亲的畜生,只是为谢氏卖命的伥鬼罢了。
  李若澜微笑看着他,只觉得这个养在上京的弟弟到底带着少年人的天真,此刻他身边没有护卫,该趁此机会挟持他换回父亲,而不是在这说些无用的话。
  私卫兵符在他手里只是块废铜烂铁,倒不如成全了他。
  李若川不肯屈服,直到看到父亲被人绑着关在厢房,李若澜也不开口多劝,只笑吟吟看着他,等一个回复。
  “铛啷——”
  铜牌被扔到地上,少年人用尽了平生所知污言秽语来辱骂眼前中人,在最后带着李晓离开之时,低声道了句:“你再也不是我兄长了。”
  李若澜捏着兵符的手一滞,嘴角依旧勾着,对两人的背影叹道:“那就如诸位所愿。”
  霞光破开牛乳般的晨雾,露出天际那抹靛蓝,因谢令仪在宫宴上中毒,南北和谈一朝尽毁。广平众将循旧制,仍听李若澜将令,正月底便提兵至城下,只待朝廷给个了断。
  彼时宫中乱象迭起,宋太师临朝监国,终是颔首应下,借南军路径北上,以君上名义颁下旨意,合兵北伐抗敌。
  谢令仪昏沉卧于马车中,对外事一概不知。待再睁眼时,车驾已行至陇西地界。青雀立在一旁,眉宇间尽是忧色:“李郎君本吩咐奴到了广平再给家主用药,是奴担忧家主,擅作主张……”
  她偷觑着座上人影,斟酌良久才轻声道:“只是奴有疑惑,家主倾尽全力北伐,若被君上带人反扑抄了后方,岂不是咱们前方将士后继无力,白做牺牲!”
  说罢她又快速扫了眼谢令仪,强笑找补道:“许是家主与李郎君深谋远虑,这些事早已想到,是奴多嘴——”
  “你猜得不错,此事尚有或缺。”谢令仪揉着额头,缓缓从小榻上坐起,对青雀的猜想不置可否,青雀跟她最久,也最习惯她稳妥的行事作风,此番原本预备段怀临松口后,她与李若澜兵分两路,她带两万兵马回广平保证粮草供给,哪知会被他背刺。只是若被人知晓是她一着不慎撞进李若澜的坑里,怕是会军心不稳。
  她将青雀扶起,又道:“咱们留存尚有千余人兵马,防守应是够了,况且如今皇帝昏厥,偷袭是不成的。”
  青雀半信半疑,倒也不再反驳,此番侍女中只有她和红绡,照夜入京后就给她派去保护庆阳,至今未归,青雀捡着照夜传回的消息告诉她庆阳又长高不少,只是性子越发沉闷,不爱叫人跟着,总独来独往的。
  谢令仪沉吟片刻,似是劝慰自己:“她父皇病重,这孩子最有孝心,难免思虑过重,不过有阿宁守在她身边,应是无碍。”
  她就着案几在纸条上写了几句,叫青雀唤回信鸽:“传给照夜,叫她多宽慰庆阳,必要时可带小丫头出宫逛逛,就当体察民情。”
  青雀点头称是,依言将信鸽放飞,刚放下车帘,车壁爆出金石相击的锐响,一道银色羽箭穿过车窗扎在案几,尾部铮铮作响。
  谢令仪鬓边点翠步摇的流苏尚在轻颤——方寸之外,箭首穿透的蝉翼纱已入木三分,上面潦草"宋"字墨迹未干,松烟混着冰麝的异香刺入鼻腔,与金算盘带回来的官银的气味一般无二。
  “是宋小怜!”
  谢令仪脸色苍白叫停了车,指尖在那片墨渍上盘旋。这是西陵皇室的警告,还是宋小怜的寻衅?在此当口,北襄境内已举国对抗异族,若西陵此时出兵,攻打北襄西部,越过兰陵,就是广平郡,她不得不防。
  思索片刻,她决定潜入上京,再见一趟宋峦,这世上若有谁能压制宋小怜,唯有这个不可见光的亲生父亲罢了。
  “什么!昨夜君上醒来,知道宋太师私放叛军北上,已按假传圣旨的罪名下了昭狱?!”
  “嘘,小声点吧!”
  身旁一同看告示的老翁匆忙拉住谢令仪往外扯,红绡执剑就挡,被谢令仪拦住,几人带着帷帽往僻静处去了。
  “他袖子里,是西陵的蝉翼纱。”
  谢令仪简要对红绡道,安抚她先冷静待着。那方青雀赶着马车继续向广平行进,路上安插的探子也都能遮住眼线,她又折返回京,本想见一面宋峦,没料在城门口看到了宋家抄押的消息。
  “老爷深知监国尚有风险,特留了十个人养在外面,一旦遇险就叫这些人去东、西市口贴告示的地方等着,没想到真等到了您。”
  说话的是个背驼脸上布满灰色斑点的老叟,是替宋太师看管百亩莲庄的老管家,他与宋峦亲近,自是知道该求助谁。
  “西陵皇室也混入上京了吗?”
  听到谢令仪发问,老管家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声音沙哑低声道:“这却难说。若贵人肯出手,西陵人自不会现身;若是我家主子有个三长两短,怕这上京…… 是要变天了。”
  谢令仪心头一沉,知多说无益。纵然非老太师本意,可如今他身陷昭狱,底下人救主心切,这般行事也算情理之中。如今要劝动段怀临,怕是要动一动埋在后宫的棋子了。
  她们在上京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红绡在东市牌坊柱上绑了条红丝带,入夜后,来人带着丝带翩然而至,还带回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母后!”
  第83章
  “阿娘失踪了……”
  多日不见, 庆阳小脸苍白扑到她怀里,瘦小的身子在她掌心瑟瑟发抖:“我去勤政殿看望父皇,被人拦了下去, 还有万福公公,不知他做了什么错事, 被吊在宫门口, 血流了一地……”
  小姑娘犹如惊弓之鸟, 双手合拢紧紧箍住谢令仪的腰, 生怕她从眼前消失。
  “母后,求您, 帮帮我……”
  她咬着唇,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呆滞茫然, 远不是当年她离宫时的灵动。
  谢令仪心头微酸, 知道这孩子自她走后, 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如今王祈宁失踪, 去段怀临面前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她还要另想办法。
  这夜庆阳没有离开,窝在她身边断断续续说着这一年来的情况, 王祈宁每半月看她一回, 平素多忙着侍奉帝王,偶尔去往慈宁宫送些药膳, 也是极为忙碌。
  段怀临自从推行春恩令后, 就不许她再去书房读书,每日与四公主宜嘉在后宫训读《女德》、《女戒》,再者便是练字绣花,再不许她碰那些算数策论。
  谢令仪留下的东西被束之高阁, 连她曾住着的披香殿也被封锁起来,不许人议论。
  “母后,求您帮儿找一找阿娘,她是不是认为儿是累赘,不愿再见儿……”
  小姑娘抽抽噎噎,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生怕她也会如王祈宁一般离开自己。
  谢令仪梳着庆阳鬓边碎发,瞥见红绡不停打眼色,她不喜欢小孩子,往日对庆阳也不亲近,若今日是青雀在这儿,恐怕就要帮庆阳开口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