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刘清慈举起瓷枕抵在胸前,堪堪挡住了王祈宁的袭击,俄顷扶着床头半跪起来,警惕地看着她。
  这一挣扎,段康安被推到王祈宁手边,她未立刻刺中刘婕妤,抬手扼住了小孩儿的咽喉。
  王祈宁五指手紧,厉声喝道:“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眼见着段康安憋得面色通红,止不住用哀求的眼神看她,发出:“呃…唔”的气音,刘清慈眉眼闪过一丝挣扎,抱着瓷枕紧紧靠在床角。
  拔步床四角皆有床柱做支撑,刘清慈依着其中一根柱子,床柱与帷幔构成屏障,她只需防住正面,却见儿子拼命拍打那只铁钳般的手,白嫩小脸皱成一团,断断续续喊着:“娘…娘亲,救我…”
  王祈宁眉心微不可察地松动,指劲稍懈。就在这刹那,刘清慈猛地扑上前去,举起瓷枕狠命砸下,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浑身带雪气的女人颓然倒地。她瘫软下来,紧紧抱着儿子,在寂静的殿中泣不成声。
  五更的梆子声刚过,冬夜的寒气凝在勤政殿的琉璃瓦上,将未落的残雪冻成淡灰色冰壳。天还墨黑,唯有檐角铜灯晃着豆大的光,把阶下积雪照出一圈惨白。
  忽的,殿内爆出小太监破锣似的哭喊,万福跌跌撞撞冲出门,玄色宫袍后摆扫过门槛积雪,惊起几点碎琼。他跑得太急,玉带歪在腰间,冻红的耳朵尖儿不住发颤,露出的衬里上还沾着未干的香灰。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来,他抬手挡在脸前,却触到额角渗出的汗珠——那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薄霜,刺得皮肤发疼。太医院在西六宫,得穿过整条永巷,他攥紧了袖中沾血的素帕,帕子上还留着苏和香的余温,可指尖却凉得像握了把碎冰。
  转过勤政殿时,迎面撞上巡防的赤甲卫。甲叶碰撞的"锵锵"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为首的温淮元披着猩红大氅,肩甲上凝着的露珠随着他侧身的动作簌簌掉落。他扶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指腹蹭过刀鞘,听见万福带着哭腔的脚步声,唇角缓缓勾起个极淡的弧度。
  \"万总管这是……\"身旁亲卫低声询问,手按上了腰间佩刀。
  温淮元却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甲胄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惊得那亲卫打了个寒颤。他仰头望着墨黑的天空,夜空中没有星子,只有几片碎雪飘过宫墙,落在他睫毛上凝成霜。
  "要变天了。"
  温淮元的声音散在风中,目光越过宫墙,投向那依旧墨蓝的苍穹之上。
  东方的天际线透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但头顶的天空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几颗残星挣扎着闪烁,如同将熄的余烬。寒风卷过空旷的宫道,呜咽着,钻进每一片甲叶的缝隙。
  ……
  金銮殿内,死寂被万福尖细颤抖的声音刺破。
  他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被掐住喉咙般的窒息感:“诸位大人!君上龙体沉疴,太医嘱咐需静养。朝政大事,暂…暂由宋太师监国理事!”
  台下死水终于被巨石砸开,死寂瞬间碎裂,嗡嗡的低议如同毒蜂群,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升腾、汇聚、碰撞。
  户部尚书陆琰猛地抬起头,动作突兀得近乎失仪,他身躯绷得笔直,像一杆骤然刺破阴霾的标枪,眼神锐利刺向阶下那个卑微的玄袍身影:“万公公。”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口说无凭!监国何等大事,岂可空口白话?宣召何在?圣旨何在?难道仅凭公公一言,便可号令天下?滑天下之大稽!”那“滑天下之大稽”几字,掷地有声,字字如冰锥刺骨。
  话音未落,与他交好的工部尚书、礼部侍郎立刻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纷纷躬身出列,口中应和:“于理不合!”“国朝重典,焉能如此儿戏!”
  其中礼部侍郎戴绥安最为年轻,血气方刚,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挣脱冠冕的束缚。他抢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盖过了同僚的附和:“陆尚书所言极是!国器岂能轻托?前朝阉竖弄权,祸乱朝纲,最终社稷倾颓!今日之事,何其相似!”他年轻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莽撞地劈开殿内浑浊的空气,将“阉竖弄权”、“社稷倾颓”这几个字眼,赤裸裸地钉在了死寂的殿柱之上。
  万福成了风暴中心唯一的孤岛,他身体筛糠般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他额角、颊边滚落,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徒劳地张着嘴,喉头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只能眼睁睁看着惊涛骇浪劈头盖脸砸下。
  殿内的喧嚣如同滚沸的油锅,质疑、指责、担忧的声浪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沉重的殿顶掀翻。就在这鼎沸的乱局几乎失控之际,一个身影缓缓自御座旁侧那深邃的阴影中踱出。
  宋峦站了出来。
  御阶之侧,一直沉默如山岳的宋太师,不知何时已立于丹陛之前。他手中,紧握着一根通体黝黑、泛着沉冷金属光泽的蟠龙长杖,朝着青砖重重砸了下去。
  “笃——”那声音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大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殿外,白玉长阶尽头,温淮元如一尊石雕般静立。他的目光穿透洞开的殿门,死死锁在前方,那条前朝通往后宫的夹道上,风不知何时变得尖利,卷起他绛红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王祈宁,本该在此刻携传位诏书的人,此刻杳无踪迹。焦灼如同毒蛇,吐着芯子在脸上攀爬,他手指搭在刀柄上,弹压着心口慌乱,事情开始不受控了。
  散朝的钟声余音未散,殿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打龙杖的森然寒光。
  易知秋混在面色惶惶的同僚中,随着人流机械地向殿外挪动。帝王病重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铅水,沉甸甸灌满了每个人的肺腑,压得人透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跑得慌不择路,接着如一颗失控的弹丸,直直地撞向正低头沉思的易知秋怀中。
  两人撞了个正着,小太监瘦骨嶙峋的肩胛骨像锥子般顶在他肋下,混乱中,一个冰冷、坚硬、边缘锐利的小小方块,被极其迅速塞进了他的掌心。
  小太监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连头都不敢抬,只仓惶地含糊道了句“奴才该死”,便又埋头冲开人群,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易知秋稳住身形,面上波澜不惊,状似无意般放缓脚步,一离开众人视线,他迅速闪入一丛高大的宫墙阴影之下,那张揉得几乎不成形状的微硬纸片上只有一个字——危!
  第81章
  天空依旧阴沉着脸, 铅灰色阴云遮住阳光,将整个后宫笼罩在阴影中。
  易知秋垂首快步穿过永巷,她刚避开一队巡逻侍卫, 匆忙套上的宦官服饰并不合身,空荡荡的袖子、领口处直灌冷风, 与紧张冒出的汗渍相触, 冰冷粘在身上。
  可眼下顾不上什么舒适, 刘清慈胆小怕事, 可从来没给她抱怨过,这次传来的“危”字叫她心神大乱,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阿姐!”
  她如影子般滑入寝殿, 里面未点灯, 光线在雕梁画栋间投下扭曲暗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刘清慈抱着锦被蜷在床沿, 鸦青鬓发垂落肩头, 本该点着螺子黛的眉峰却被汗渍洇出墨痕, 脂粉混着泪痕,在她苍白脸颊上留下道道污浊的痕迹。
  她的眼神空洞,望向虚无, 整个人木木呆呆, 在听到那声“阿姐”时猛一哆嗦,瞬间, 眼眶中蓄满的泪水决堤滚落。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视线却牢牢钉在寝殿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寻常的紫檀圆桌,桌面被一块厚重的、绣着繁复花鸟的暗色绸缎桌布严严实实地盖着。
  易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骤然缩紧!
  那桌布下……有东西!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两步并作一步冲到桌前, 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把掀开了那沉重的绸缎!
  “唔——!”
  桌下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一个五花大绑的宫女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手脚都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束缚着,嘴里塞着破布,勒得嘴角渗出血丝。
  那身衣服易知秋熟悉,桃红夹袄配青灰曲裾,是御前宫女独有的衣服。
  “昨夜我和康安去看望太后,碰上了皇后娘娘——”刘清慈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指尖绞紧锦被边缘:“是被传已故的先皇后……”
  她的话颠三倒四,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抠出的:“君上血脉有疑,她说她才是先皇血脉!”
  刘清慈猛地吸了口气,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小妹,康安怎么办,我们怎么办!除了庆阳公主,再无皇室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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