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只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男人杀人便是无毒不丈夫,到了女子便是天理不容的事。到底是天理难容,还是世道不公!”
女人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谢令仪听后沉默半晌,平心而论,若是她落到刘贱女的境地,也不会再能做得比她好了,她有胆识,有勇气,敢于反抗,假以时日,功绩不比任何人低。
“刘…姑娘,留下来,我会给予你段怀临给你的所有乃至更多,你可以身为女子,以自己的名字在这世上扬名立身……”
“谢家主!你糊涂了!”
女人厉声打断,抬眼间已盛满坚韧:“刘贱女已经死了,活在这世上的,唯有易知秋。”
“君上虽软弱,对我有知遇之恩。”
“士为知己者死,乃某之平生夙愿。”
她的慷慨激昂直叫谢令仪哑口无言,临出门时,她回过头,认认真真看了谢令仪一眼:“若我是你,便不会叫我活着离开广平郡。”
谢令仪对她摆手:“两国来战不斩来使,借粮一事,还是免开尊口了。”
房门被推开,女子玲珑的身影渐行渐远,夜风袭来,似乎还夹带着一丝冷笑。易知秋抹去眼角的泪,果真是世家出来的人,不晓得庄户人家的狡兔三窟,做事也极守规矩。
她是对段怀临有臣服之心,可若皇后娘娘熟悉宫务,便会知晓,深宫中也曾有位妃嫔来自冀州梅阳县,那是她的大姐——刘盼娣。她有一个外甥,是龙种。
易知秋捂着领口,遮掩住柔细的脖颈,心头升起一股不服输的锐气,广平有世家女谢氏,朝野有她这冀州村姑。
她贫穷,矮小,生在烂泥里,却长了颗不安于现状的野心,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她们这些长在山野的石头,未必会输给藏于闺阁的美玉!
第75章
谢令仪隐瞒了易知秋是女人的秘辛, 作为交换,易知秋告诉她,段怀临已写下密诏, 预备开春后将庆阳嫁入戎狄,若她当真心疼女子, 也该为那孩子多做打算。
借粮钦差铩羽而归, 然而当下段怀临没空找她的麻烦, 今年冬日似乎格外地冷, 他的头疾犯了,性情也特别暴躁, 身边只允许王祈宁独自随侍, 连嫔妃子女们的请安都拒之门外。
五皇子段康安亦步亦趋跟着瑾婕妤身后, 整个人缩在狐尾斗篷里, 脸上带着欲言又止, 频频看向身边的母亲。
“说吧。”
得了母亲首肯, 他方如个小尾巴一样往瑾婕妤身边凑了凑, 小声道:“母妃,皇姐们都可以不来请安,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来?父皇不愿见我们, 岂不是白白挨冻了……”
瑾婕妤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正要张口斥责,对面走过的宫人朝她弯膝行礼, 她蓦地收回脸上的烦躁, 挤出个慈爱的笑容:“小五,纯善仁孝,大德也……”
那宫人礼罢便走,两人侧首间, 刘青慈手中被塞入一张纸条,她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平静心绪,带着段康安继续往前走。
小孩儿难得在外面见到母亲的笑脸,没忍住又扭股糖似的粘上去:“儿臣听母妃的话,母妃给儿臣做麦芽糖好不好!兆祥所的嬷嬷们总不叫儿臣吃,儿臣……”
“吃吃吃,你怎么这么馋!”
私下无人,刘青慈借机狠狠拧了几下身边的孩子,段康安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泪眼模糊地小心睨着她,两人径直走到兆祥所门口,刘青慈又恢复了柔弱温和的表情,站在门口摸了摸他的头:“进去吧,要好好读书…”
段康安不敢应声,垂着头就走,身后是母妃对嬷嬷们的抱怨:“这孩子性情阴郁,本宫也极为担忧…”
不是的,他不是什么古怪性子…
可母妃对他总是时好时不好,高兴的时候摸着他的头叫他心肝儿,不高兴的时候背着人便如这般责骂拧打…
他噙着一泡泪,甩开随从往院内跑,几步窜上殿后的树上,遥遥远望,母妃已走到御花园中,正碰上四皇姐宜嘉在堆雪人,宜嘉公主生得白嫩娇弱,没跑两步就一头栽进雪里,而瑾婕妤,比任何人都慌张的,头一个跑过去将她抱住,又脱下披风裹住替她遮挡风雪。
“四皇姐身子弱,母妃怜惜也是常情…”
段康安摸着胸口,断断续续的疼痛从掌下传来,“我…我不听话,爱吃糖,不乖,母妃会不高兴,这样不好…”
几岁的小人抱着树枝安抚自己:“是我不听话,母妃才不高兴的,母妃很疼我…”
“啪嗒——”
一团绵软雪渍落到脸上,他伸手抹去,竟摸到一手濡湿,抬头正与一双阴郁眸子对上,庆阳坐的比他略高些,正团着雪往他身上砸:“喂,你母亲也不疼你吗?”
……
冬夜无星,雪幕未歇,御花园太湖石垒的假山群变作蜷伏的黑影层林伫立,刘青慈穿了件玄色大氅,裹着脸,脚步极快往前走。冷风顺着宫墙孔隙钻入,卷起积在嶙石缝里的雪尘,簌簌声恍若冻僵的骨节在暗处摩擦。
“娘娘,易大人说,还要继续带着五皇子前去看望君上,如今宫中多位嫔妃有孕,大小陆妃更临盆在即,若再添皇子,恐于娘娘与五皇子的位次有碍。”
说话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垂着头一路复述着易知秋交代的话,因而并未看到瑾婕妤脸上的烦躁。
两人又说了两句,刘青慈又沿路返回,掌心里攥着的,是她五妹给的书信——他要段康安放血割肉,亲自煎药,并将此事安排在大朝会中,被宋太师等一众老臣撞见,由此一来,他便能趁机提出立太子一事。
这抹信纸在掌心被握的发软,等一路走到兆祥所前,她心下似坠冰窟,指尖冻得发木,叩门声亦带了几分凝滞。
……
“五皇子竟为君上割肉煎药?!”
王祈宁正于后殿焚点沉水香,闻得万福言语,手中铜匙骤然一抖,博山炉中香粉簌簌倾入,腾起白茫茫烟雾。
“是,君上龙心大悦,更有当场太师赞他至纯至孝。不过,今日礼部有个员外郎趁机上表要立太子一事被驳了回去,如今倒是圣心难测。”
王祈宁极快敛去面上表情,背对着万福,将烧坏的香粉一点点剔除出去:“皇子公主们有孝心是好事,君上今日大抵要陪着瑾婕妤用午膳了,我先去兆祥所瞧瞧庆阳,殿中一切事宜就劳烦公公留守了。”
万福笑着目送她远去,微微眯着的眼睛露出精光,这消息他也同时告诉了有孕的大小陆妃,毕竟君上身子不如先皇强健,整日头痛脑热的,他总得给自己留后路不是。
等拐过两道长街,碰上一队穿赤甲衣的侍卫正冒雪巡逻,王祈宁低着头望着自己脚尖,耳朵竖起,听着那队护卫越走越远,冷不防腰间一紧,被人拽入暗影沉沉的夹道,温热呼吸拂过眉梢,将眉心跳雪融作水珠。
“那李氏,当真有蹊跷。”
来人一身鲜艳赤甲戎装,是如今的侍卫营副统领温淮元,他将怀中的信递过去:“李氏那同胞四个兄弟,如今在梁氏当差,我跟踪了几日,他们房中留着比丘尼的僧袍,贴身衣物偷偷拿去贩卖,这倒也寻常,只是近日这几个男人再无踪影,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梁府,恐怕是遭遇不测。”
王祈宁摇头,无力握着信纸:“不行,李嬷嬷对梁氏一族忠心,没有直接证据断定梁氏谋害她兄弟,恐怕她那些秘密也吐不出来。”
男人握紧拳头在墙上狠狠擂了一拳,证据又断了。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他的手臂:“温大人,我需要你再替我送一封信,如今梁府二房主母,是我姑姑,你只将这枚荷包带给她,告诉她一句:‘煮豆燃萁,王字可还有其他写法。‘”
赤甲男人颔首,手指无意识在荷包上摩挲了两下,王祈宁只装作看不到,言罢转身往外走去。
温淮元是凉州城都统之子,凉州与琅琊临近,少年时两家来往密切,有青梅竹马之宜,她如今人在宫中,除了依靠皇帝,总还能找些王家的旧部护住庆阳。
照夜伏在屋顶,风雪几乎要将她的身躯掩埋,她朝手心吹了口热气,算着时日,也到了年前回去复命之时。
……
除夕夜,照夜刚入府,青雀当先瞧见她,捻起手中的红豆糖糕就往她嘴里塞:“就说你这丫头有口福,刚出炉的红豆馅儿~”
照夜被糕团噎得喉头哽得发紧,红绡忙递过一盏碧螺春,嘴上却不饶人:“没出息的,出去几日竟瘦得脱了形,莫不是叫人拘去当苦役了?”
话刚落音便被青雀剜了一眼,红绡忙不迭掩口碎碎念:“阿弥陀佛,大节下的须得忌讳些,老祖宗饶了奴婢这张嘴吧。”
照夜没被年糕噎死,倒被红绡这谨小慎微的模样惊得瞠目——谁不知这辣子似的丫头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
不过她无暇去问,在上京虽说一直用信鸽传信,但到底没办法说得详细,就着红绡的茶水又漱了漱口,两步就掠过花厅往书房跑,身后青雀手里端着满满一盘红豆年糕,急得跺脚:“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