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谢令仪退缩了,她连带上谢钧将脸面丢尽都无所谓,可谢令珠是她嫡亲姐妹,她不敢冒这个风险。
“那倒无妨。”李若澜嘴角上扬,绽出一抹微笑:“我的院子,寻常人进出不得,且有恶名在外,连仆从都未敢闯人,你放心住下就是。”
他扫了眼窗外,微微抬起下颌示意抬着红妆的队伍:“你瞧,这挑担的护卫身形肃立,行止有序,怕不是普通护卫。”
他屈起手指,在桌上缓慢敲击,意味深长道:“这位妹夫,来者不善啊……”
这话听得谢令仪心底一沉,梁煜是否对李若光有情且不重要,他能来陇西,怕也是为了那两座矿山。
原定炸矿之日是在三日后的祭祖,今夜李家大宴宾客,上下忙碌,她倒能混进去见一见谢令珠。
李家宴席定在酉时,此次回陇西的只有李若光并梁煜两人,李家为表重视,宗族里族老宗亲也都到场,府中院落觥筹交错,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李若澜作为长兄坐在上位,唤来侍童将酒满上,状似无意道:“许是陇西地处偏远,怎么没听说三妹妹嫁入梁府,就要急着回来祭祖了?”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凝滞,见梁煜不接话,李若光抢先开口道:“大哥哥有所不知,阿煜前阵子为救我受了重伤,身体虚弱,此番我先带他回来祭祖,也是想开库门,取出簌玉凝露丹为他巩固身体……”
她说得轻松,却未注意席间其他人脸色微变,有意无意拿余光扫过李若澜。簌玉凝露丹取自天材地宝,有止血生津,化淤凝神之效,是李家传家宝之一,当年霜刃岭一战他断了双腿,镇北侯都未动用此药,如今竟要给一个外人补身所用。
李若光并未想到此处,只含情脉脉瞟了眼梁煜,含羞带怯道:“阿煜为我,出生入死,我自是要倾尽全力护他周全。”
“是嚒。”李若澜不咸不淡接口:“那看来父亲是同意了。”
席间诸人一看气氛冷淡,忙又热络祝酒,李若澜的声音淹没在庆贺声中,李若光被人围着亦是羞红了脸,又强撑着挡在梁煜面前:“你们别急着叫他喝酒,他伤还未好……”
这话一出就遭了一众叔伯嘲笑,总归是笑她女儿心性,还未嫁人就开始护短了。羞得李若光双颊微红,未语先怯。
那厢醉语叠浪,珠履交错,院中央这处院子烛火如豆,静静燃烧。
谢令仪与长姐坐在桌前闲话,照夜将人带来时毫不费力,听着外间此起彼伏的行酒令,再看长姐眼皮微肿,她就隐约有了猜测。
“大姐姐,你过得不好。”
谢令仪眉心隆起,声音里难得带出几分焦躁,长姐如母,况且她们一母同胞,谢令珠高兴与否,瞒不过她的眼睛。
“瞎说什么,倒是你,竟敢抢夺家主印,疯魔了不成?”
谢令珠强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又从怀中掏出一匝银票塞在她手里:“钱不够就和姐姐说,别委屈住了……”
这话听得谢令仪鼻头一酸,对着长姐柔顺的眉眼,她生咽下打劫了两位皇商的事,将头歪在谢令珠怀里撒娇:“大姐姐,我此番来陇西有要事,三日后就走,你随我离开吧,那劳什子李若茴,他对你不好,护不住你,咱们休了他!”
呆在长姐身边,谢令仪难得卸去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带着几分娇憨和蛮不讲理,她家姐姐受了委屈,是李家不好,来由虽不明,总归是那个男人护不住她,没用的东西,自然要丢弃。
谢令珠摇头,摸着肚子眼中含泪:“无妨的,姐姐过得很好,你无需担心。”
她摸了摸妹妹脸颊,笑得温婉:“姐姐是瞧见你太高兴了……”
喃喃细语顺着窗口飘来,李若澜坐在黑暗中,夜风如麻绳将他层层包裹,渐次收紧,他在黑暗里蜷缩,伸手抓去,却是两手空空。
身后传来一阵轻巧脚步声,他迅速收拢情绪,转动轮椅,与来人对视,梁煜立在不远处,眼睛紧盯着院中那抹火光,幽幽道:“若澜兄,我有个帕子被风吹至院中,劳驾让我进去找找吧。”
夜色下,李若澜懒懒靠在椅背上,嘴角抿紧,轻笑出声:“若我就不让呢。”
第45章
梁煜拇指顶开刀鞘, 冷声道:“那某失礼了。”
房中烛火吹灭,照夜带着谢令珠先从另一侧翻出,此处是李若澜的屋子, 她这二房的媳妇待在此处,被人发现, 闲言碎语就少不了。
梁煜耳尖微动, 捕捉到衣袂在风中穿梭的声音, 他半抽出长剑, 神色和顺下情绪翻滚涌动,声音越发冰冷:“滚开。”
李若澜双手搭在胸前, 笑意渐失, 上京的事传到了陇西, 有他如何马球赛赢得三妹妹倾心, 有他如何舍身相救, 桩桩件件似是顺水推舟, 但这其中的郎情妾意总带有一丝怪异。
他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玉津园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重被掀开,与眼前男人桀骜的眉眼重合,不用抽丝剥茧, 梁煜今夜站在他院外, 一切就有了答案。
李若澜嘴角抿成一抹直线,冷声道:“你胆子不小。”
梁煜手背青筋暴起, 如野狼寻到肉味儿, 黑亮的瞳孔死死盯着那扇熄灯的窗户,那里藏着他朝思暮想的人,趁他伤重撕毁盟约,他只有想一想就心口发疼, 恨不得当场从那人身上撕一口肉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男人的耐心被消磨殆尽,拿起剑鞘快冲几步朝李若澜砸去,他无意伤人,下手也颇有顾忌,哪知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不知从何处摸出把短匕,单手格挡住迎面攻击,两人贴近之际朝他轻笑出声:“她就在里面。”
梁煜指尖颤栗,沸腾的血液层层凝固,在肌肤上化成细密的冷汗,他知道了,不仅知道他和谢令仪的情事,还将她藏在此处挑衅他。
李若澜短短五个字在梁煜心中千回百转,胸口仿佛有人将整壶沸油灌入胸腔,烈焰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在瞳孔深处炸开血雾。
理智一刹那被焚烧殆尽,男人眼尾通红蛮力劈砍,轮椅上的人却在此时泄力,被整个掀翻在地,梁煜提步就走,只听身后一声娇喊:“阿煜!”
李若光匆匆赶来,抱住他的手臂,再看躺倒在地上的长兄,血色乍然从唇角褪去,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个了。
梁煜回身,李家族亲跟在李若光身后,神色各异瞧着他们,气氛彼时凝滞,他握紧剑柄,算计着能否带着房中的人此时逃离。
李若澜被人重又抱上轮椅,胸前衣帛被剑锋撕裂,隐隐露出里面瓷白的肌肤。
“妹夫吃醉了酒,将我当成贼人来防……”
他笑出声,浑不在意抚上胸口,摆了摆手,颇为大度道:“怎么都聚在这里,宴席继续吧,我身子不适,要休息了。”
这一台阶递出,李若光收起情绪,换出一副笑脸模样:“是是,阿煜他酒量欠佳…叨扰大哥哥了!”
余下众人也都佯装不知,簇拥着梁煜又往宴席间走,李若光跟在身侧,将他手中的剑硬生夺去塞回剑鞘,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前院,梁煜被拉着走了很远,回过头来,只见李若澜还在院外,正笑意盈盈目送他。
梁煜咬碎了牙也只能按下心绪,所幸照夜说她们还要在陇西待上一阵,只要还在陇西,他们来日方长。
榆钱树在头顶哗啦啦直响,身后的仆从逐渐离开,李若澜收起笑容,沉着脸转动轮椅往房中晃去,手指搭上门板,里面寂静无声,似乎无人来过。
他身形前倾,前进了两步,菱花格窗将外间残月切出残影,借着天光将房内看个大概,床榻整齐,杯盏洁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倏尔,尖锐抵在喉间,李若澜微微仰头,避开要害,闷笑出声:“你惹得祸事,怎还翻脸?”
“你算计我!”
谢令仪咬紧牙关,眸中似有火焰,面前的人不动如山,闭着眼睛任她妄为。
指尖猝不及防摸到被割开的衣襟,她撩上一眼,慌忙撇头,口中仍不肯认输:“怎会是我惹的?”
“原本是无端猜测,不过我那便宜妹夫能站到这里,这猜测也就真了七八分。”
李若澜弹了弹衣袖,再看她时眼中就带了些其他东西:“奉你为主那夜,你说你会做到幼有所教,老有奉养,我信你对世家、平民,都能做到公平公正,可你未曾告诉我,你与西平梁氏会有私情。”
谢令仪怔在原地,张口反驳道:“他会是我手中最好的剑。”
“如今这柄剑想要噬主,不是吗?”
李若澜失望地望向她:“爱易生私欲,他离你越近,你越不会是个公正的君主。”
谢令仪的气势弱了下去,李若澜将她的隐秘撕开,翻来覆去与她陈述利弊,字字句句都是为她这个未来主君考虑,她沉默着,不得不承认李若澜是对的。她是广平谢家家主,未来要做四州十郡的主子,若放任梁煜登堂入室,其余州郡就会猜测其中有私,政务中掺杂情,就要复杂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