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翌日,足金轮椅入了李府,如石落泉底,毫无声响。
  照夜叼了个包子蹲在旁边,看谢令仪在纸上写写画画。她们在城中隐匿,除却每日谢令仪叫她外出采买,再不做其它事了。
  她闲不住,白日换张脸出去打探,才知那架金椅被李若澜悄悄送出去典当,这人奇怪,李家不缺金银,他拿着银票深入简出,还总是挑深夜驾车出门。
  谢令仪手腕悬空,只微笑听着,并不要她跟去打扰。等手中的草纸墨迹干透,才堪堪停手,画的是副玄铁明光铠,前后各用加厚铜板制成护心镜,倒比现用的精简许多。
  她扫了眼外间,已是日薄西山,肉糜馄饨的鲜香顺着窗缝溜上来,她吸了口气,将草纸叠好递给照夜:“给李若澜送去,叫他请我吃碗馄饨。”
  照夜两口将包子吞咽入喉,拿起信纸塞入怀中,翻出时腿脚一沉,扒着房檐提了提腰带,低叹道:“啧,不能再吃了。”
  “是不能再吃了,你都胖成猪了。”
  耳边传来一句怪异的接话,照夜下意识扔出颗石子,一片绿影掠过,甩下两根尾羽,接着是气急败坏的声音:“胖猪!坏猪!”
  是只嫩黄色夹带绿毛的金刚鹦鹉,顶上长着火焰翎羽,昂首挺胸落在檐角,察觉照夜看过来,伸长脖子吹了声口哨。
  是琅玡——方旬的爱宠,照夜站在高处,双腿微僵,方旬是梁府暗卫,这说明,梁家有人已经抵达陇西。
  胸口的草纸隐隐发烫,照夜不着痕迹附近探寻,尚未有人伏击,再看这只恼人的鹦鹉,正歪着头饶有兴趣挡在前方。她摸了摸胸口,俯身在房梁滑行,鹦鹉随即而动,牢牢跟在后面,迎风尖叫。
  暮色渐深,一人一鸟极速滑出城外,借着树林遮挡,照夜一边闪躲一边甩出暗器,琅玡气急败坏怒骂:“胖猪!你给爷等着!”
  一颗石子破空而来,琅玡正迎头撞上,浑身彩羽炸开,闭上眼睛尖叫求饶:“好汉饶命!”
  瞬息间,一条森蚺垂直上扬,顶开吓僵的鹦鹉,石子打在蛇虫粗粝的甲片上,发出闷响。
  照夜蜷在枝头,耳尖微动,林间树叶相互摩擦、摆动,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看到了一双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竖瞳、甲片,已然被毒虫鸟兽围在中央。
  “照夜,你胆子不小。”
  来人声音平直不带情绪,仿佛在水中泡过,湿淋淋粘在身上,撕不开,甩不掉。
  微风渐起,照夜眯着眼睛,终于看清,在距离自己不过丈远距离,一道黑影匍匐站起,正是御兽师方旬。
  男人声形渐近,周身隆着一层黑纱,随着他的靠近,围着的虫鸟渐次退散,挤在他身后,隐约挡在照夜前方。
  照夜抱住枝干,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冷冰冰问道:“怎么,你要杀我?”
  男人藏在黑纱后面低笑了声,声音低沉:“那就要问主子了。”
  他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主子生了大气,不日就要抵达陇西郡。”
  照夜微微侧头,似是倾听,指尖转动摩挲,认真考虑要不要将眼前的人头给拧掉。
  看方旬这情形,大抵也是被武陵公指派给梁煜做贴身暗卫,不同于照夜,方旬对武陵公有近乎顽固的忠诚,若他暴露谢令仪在此,恐怕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方旬止住脚步,视线扫过照夜手臂,转念了解她的想法,梁家暗卫禁止自相残杀,她若动手,必是存了反叛的意头。
  “我劝你别动!”
  方旬倏地打断照夜动作,“狙杀了我,势必惊动家主,倒是主子和你背后那位,还能瞒得住吗?”
  照夜身形顿住,意识到他在拿谢令仪来威胁,她歪头想了片刻,也只有一次暴露,是上回带着谢主子夜探梁府?
  “没有谁能瞒得了琅玡的眼睛。”方旬声音里尽是自得。
  暮色被黑暗彻底吞没,黑暗中,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
  方旬退了半步,让出往陇西郡的位置,笑道:“咱们可是同僚,为了主子们的事儿放弃自己的性命,至于吗?”
  “共事多年,我给你指条明路。”
  “随我回去找主子坦白,尚有一线生机。”
  第44章
  沉眠时分, 月寒霜重,分明已是夏季,深夜的穿堂风蜷缩在窗棂褶皱里, 凉意开始蔓延。
  谢令仪裹紧了身上衣衫,正要打水擦脸, 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笃笃——”两声, 老梨木门在叩响时泛起震颤, 门环随即晃荡,恍若静潭被激起的纹络。
  照夜还未回来, 房间内只她一人, 夜半敲门, 恐怕无法善了。想通此处, 谢令仪放轻脚步, 悄悄踱到窗边, 不过二楼, 翻回去尚能逃命。
  残月将她的影子剪成欲飞的蝶,女人蜷缩在雕花槅扇后的阴影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头, 楼下传来响鼻声——枣红马焦躁扬蹄, 铁掌在青石板上反复撞击。
  李若澜从车窗旁露出张笑脸,唇畔笑意似在嘲笑她过于谨慎, 他屈指叩了叩车壁, 带着半分调侃的声调笑着:“恭候我主。”
  谢令仪垂眸,碾碎眼底那道未成形的嗔怒,不再理会李若澜的嘲讽,踩着朱漆踏凳上了马车, 直直往主位坐去。
  “这时才到,你欠我碗馄饨。”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若澜揉了揉鼻子,只当她是嫌他来晚过于怠慢,慢声解释道:“铁骑幼孤已安置妥当,只是铜、铁两矿只勘采过半,我那三妹妹将要抵达陇西,余下的事怕不好办了。”
  谢令仪点头,指尖轻叩紫檀小几,片刻后道:“既如此,带走所有矿石送至广平打盔练器,余下矿山,备好火石,一通炸掉。”
  “炸掉?”
  李若澜收起笑意,难得正色看她:“且不说矿产难得,若炸掉难保不惊动旁人。”
  “那就选最热闹那日去炸。”
  谢令仪敛眉,腕间缠丝金钏撞出清越声响,仿佛炸山只是平常小事,瞧出李若澜眉间不舍之色,重又劝告道:“不破不立,你家三妹妹的夫郎,是武陵公的长孙,此子骁勇善战,不管其护卫天家,或是自立为王,若此矿产落入他手,难保不会成为我方劲敌。”
  她将茶水放置李若澜手边,循循劝诱:“此时不炸,来日这些矿石,就是刺向你我的刀剑。”
  梁煜已与李若光成婚,过往盟约也应一概弃绝,谢令仪神色沉静,心道这就怨不得她另谋出路,男人靠不住,段怀临是,梁煜也是,如今,她只有靠自己了。
  男人眉心略有松动,心知她此言不假,只是这连吃带拿临走还要把锅砸了的行为实在过于无耻,女人含笑的眉眼似淬火刀锋,正将他自幼临摹的《君子九容帖》从骨血里簌簌剥落。
  他这才开始正视眼前的人,心跳如雷鸣震耳,沸腾之后趋于平缓,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如我主所愿。”
  烈日熔金,火云压顶,伴随蝉鸣之声,李家预备祭祖的队伍也终于抵达陇西。
  谢令仪临窗而望,队伍最首那对璧人分别骑着高头大马,梁煜打首,身着一袭玄色窄袖锦袍,身姿挺拔,骑在马背上昂首挺胸,丝毫看不出先前受过伤的样子。
  身侧正是着一身湘绣月华裙的李若光,日头打头顶照过,将少女耳尖儿照得仿若沁满胭脂。一旁的梁煜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捂嘴浅笑,侧着身子捶了他几下。
  “令妹与梁指挥使,当真是佳偶天成。”
  谢令仪收回视线,手中的黑子落入星位,棋盘上黑子四面围城,已然呈肩冲之势,胜负已定。
  窗下马蹄声不断,男人视线掠过客栈,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抚过胸口,衣袂深处藏着方蹂躏成团的丝帕,烧得他恨不能当下劈开那扇窗户,与人算一算旧账。
  李若澜收回白子,低声抱怨道:“你若是还有恭贺之意,就该棋盘上让我两子儿,怎地杀气这样重。”
  “啧,棋局无兄弟,我让你那也是害你。”
  她这才露出丝笑意,听李若澜说起这几日府中动向,因要迎李若光回门,府中婆子丫鬟忙成脚打后脑勺:“要不说你家大姐姐治家有方,府中桩桩件件打理的井井有条,我这个兄长这时候倒成了闲人。”
  谢令仪睨他一眼,她大姐姐谢令珠嫁的是李家二房少爷李若茴,不同于大房武将出身,二房走得是文官清流,当初谢父就是看中了李家二房少爷那手狂草,才将谢令珠嫁过去。
  说起来是谢大姑娘经营有道,在广平郡靠那手珠算养活全家,也正因着她那经商之才,谢家族中迟迟不肯为她说亲,一并拖到了二十岁,直到谢令仪出嫁,谢三姑娘出了祸事,才草草给谢大姑娘选了李家。
  李若澜收着棋子,细细打量她,察觉出她心思郁结,开口道:“矿石已然送出,左右不过这几日祭祖,不如你就住进李府,与你大姐姐见上一面?”
  “人多眼杂,恐怕……”
  她逃入广平,明面上已是废后,若再叫人瞧见她与李家夫人有往来,终归对她大姐姐名声有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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