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东方露出鱼肚白,披香殿内窗户封得紧,红毛丹甜蜜的气息在殿中蔓延,腻得发苦。
谢令仪躺在床上假寐,段怀临给了她三日时间自证,若三日后没有结果,不止她要承担旬考试题泄漏之责,就连张正源的自戕,也要算成谢家逼迫。
皇帝可以娶很多个皇后,只要为他所用,后宫女人多多益善,而她,却只有这一次机会。
刚过辰时,庆阳赤脚闯入披香殿,王祈宁跟在身后,手里还拎着两只鞋袜。
“母后!母后!今晨大朝会父皇下令围了慈幼司,将这次考试的学子下了昭狱!”
谢令仪递过去一枚梨木雕版,声音里蕴满疲惫:“拿去,这是书局印发的雕版,叫他同旬考雕版对比即可。”
此物正是昨夜陆姣姣拿来的,她讲了个好故事,得拿出些诚意,才能说服皇后,找回她二姐。
她叫住准备往勤政殿跑的庆阳,眉心微动,声音里也带着凝重:“这雕版来之不易,你父皇给了三日,时间足够,一定要叫他带着翰林院和礼部逐一对比。”
她松开小姑娘的袖子,替她整理好领口,微笑道:“去吧,还有——”
“此等证物,叫陆尚书亦要到场,莫再临场反口,证据确凿又不认了。”
庆阳点头,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一字一句在心中流转百遍,生怕记岔了。
小姑娘走远了,王祈宁略站近了,细声道:“此等自证机会,为何叫庆阳这个小孩子去办。这关系你的清誉,庆阳若说不清楚,你岂不是——”
谢令仪抬头,眼神锐利阻断了她要说的话:“慈母多败儿,庆阳要有机会历练。”
见着王祈宁脸上多了三分笑意,她才脸色稍缓:“王姐姐,咱们这位君上,实在叫我心寒。”
王祈宁坐在绣凳上,难得沉默起来,段怀临此举,她也难以为他开脱。遇到事就躲到女人后头解决,又刚愎自用,生性多疑,莫说谢令仪心寒,她这个元后,当初不也被卖了个干净。
“那有什么法子,咱们女人,在家中享尽荣华,可不是要为家族卖与帝王家。”王祈宁眼中尽是萧瑟:“你我也只能走到这里了,且看儿女们的去路吧。”
“那可未必。”
她脸上指痕明晃晃朝示着,男人靠不住。舟至中流,进退维谷,当以棹转蓬。
谢令仪上前,捧住王祈宁的脸,又似那夜在宗正寺,雪泠泠的皮囊,眨着蛊惑的眸子在她耳边叹息:“姐姐这般貌美,在后宫蹉跎,太可惜了。”
王祈宁从披香殿走出时,脸色苍白,神情木楞像被精怪吸干了魂魄,照夜站在暗处看得清楚,殿中那位只是捧着人说了句什么,勾得人神思晃动,唇舌纷飞就能蛊惑人心,分明是书里好吃人心的妖精。
她略一低头,掩去思绪,无声无息站到谢令仪身后:“主子,到时候了。”
勤政殿内争论不休,因此事涉及皇后,谢钧自觉回避此事,赋闲在家,闭门谢客,又突发奇想叫人在院中挖了个大池子,学上那起子姜尚垂钓,好不悠闲。
谢令仪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谢钧歪坐在藤椅上,鱼竿垂在身侧,身上背着蓑衣,迎脸盖着个草帽,她抬头看着骄阳正好,这副扮相,无外乎不想见她。
不过无妨,谢家那些家丁拦不住照夜,她捡了个石子儿,在手中掂了掂,用力往池中砸去,石落池底,惊起数道水花,将池边装睡的老头儿淋了个透湿。
谢钧再装不下去,鲤鱼打挺儿般站了起来,面皮涨得通红,指着谢令仪就骂:“逆女,你是要反了天去!”
谢令仪抿着唇站在丈开外,溅起的水花落在脚边,连鞋底都未曾沾湿,身后照夜以雷霆之势挡住谢府众人,在她周围留下方寸安静之所。
在谢钧惊惧的目光中,她步履松快,言笑晏晏,淡声道:“请父亲传我家主之位。”
第42章
五月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梁家那浪荡子梁煜危在旦夕,镇北侯一家感念其救命之恩,李家三姑娘要提前嫁过去;再来是广平郡谢氏反了, 谢家女抢走家主印,离宫往南, 回广平自立成王。
“你说谢令仪带着人抢走了家主印, 还带着谢家主母南逃?”
“君上, 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谢钧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一双拳头捏得死紧,恨不得对自家女儿食肉寝皮与之当场割席。
“那可是她嫡母, 孤怎么听说, 她与嫡母感情甚笃, 反而与你这父亲……”
段怀临斜倚龙纹凭几, 御案前沉水香雾袅袅漫过冕旒, 十二疏玉藻轻晃间眸光如刃, 一寸寸刮过阶下跪着的青袍脊梁。
“实在是传闻有误, 这是臣家中秘事,臣的原配妻子,是…”
谢家内院那些乌糟事, 被谢钧挑挑拣拣抖了出来, 谢家士族出身,那满阁楼的竹简填不饱饥饿的嘴, 恰逢广平有商户愿意攀这门亲事, 谢令仪的母亲钱氏就嫁了进来。
谢钧少年得志,本就对商户出身的妻子极其看轻,再有《女戒》压在头上,那钱氏携万贯家财入府, 是他谢家生儿育女的牲口,是藏纳金银的聚宝盆,唯独不是他谢钧的妻子。
要说商户女也是轻贱,谢钧每每说起都要骂上两句,不过是打了她几下,竟闹着要寻死。那时正是他升迁时机,若被对家揪出把柄,岂非仕途无望。
好在岳丈家是对并蒂姐妹花儿,妹妹虽嫁了人,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商户,不需要谢家出手,只一个钱家,足够叫他家破人亡。
钱家二女,就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被抬入谢府,成了钱大姑娘,如今的谢氏主母。
谢钧扣头认错:“此乃商人重利,岳丈又不忍臣丧妻,又逢姨妹新寡,这才叫姨妹顶了臣原配的位置,而皇后…不,那逆女,是恨毒了臣与妻子的。”
“哦?那她掳去你家夫人,意欲何为呢?”
段怀临眯着眼睛,将扳指在拇指晃动,是他烦躁的前兆,如今谢令仪带着慈幼司众人往广平奔逃,简直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扇了他一个巨大的巴掌。
“臣不知,臣惶恐!臣愿写绝笔书与那逆女断绝关系,再以死谢罪,广而告之逆女不孝,以平君上怒火。”
“谢卿诚心,真是天地可鉴……”
段怀临叹息着,亲自将他扶起,而今能钳制谢令仪的唯有一个“孝”字,他怎能叫这把柄送死?
“只是难为谢卿,弃后未归,爱卿恐怕要待在谢宅养老了。”
谢钧千恩万谢回去,身后跟着数十兵卫将谢府围了个严实。他靠在池边垂钓,胸口这才平缓了下去。那逆女没猜错,只要他留在这里,帝王才以为能拿捏得了她。
临行前,谢令仪问他,有桩窃国之事他可敢下手,惊得他当场就要与之断绝父女关系,高高扬起的手在听到女儿的话硬生生顿住。
“父亲,谢家有了皇后依旧受人牵制,此路不通,当及时回头。看来,只有无上的权力,才能叫人安心呐。”
趁着谢钧脸上惊疑不定,谢令仪又抛下一句:“女儿是女身,实在难为大任,您不想幼弟回来,有更好的前路吗?”
谢钧面上未显,心中盘算得清楚,此事若成,有天大的富贵等着谢家,若不成,只他留在上京表明忠心,失去一个女儿对谢家也没什么影响。
家主印半推半就进了谢令仪口袋,老人的脸在草帽下带着微笑,好女儿,你可千万不要让为父失望啊……
话分两头,广平郡只认家主印,谢令仪亮出印章,极快接管谢家,待慈幼司众人安顿后,照夜回禀梁氏武馆并未跟随而来。
“梁主子昏迷不醒,祁馆主许是关心孙儿,慢了一程,情有可原。”
谢令仪眉心皱起涟漪,临行前,祁红缨信誓旦旦将所托带回广平,她并非反复之人,只怕要大事不好。
陆姣姣那夜半真半假讲了个故事,给了块试题雕版,她本就没打算与之自证清白,叫照夜跟了去,却有意外之喜。
将身家性命交付他人,谢令仪不会那么蠢,那块儿雕版只用来拖住帝王,叫她有时间逃出上京。陆姣姣不顾兄长性命也要保下陆家,只会有更大的利益等着她。
照夜去探,才知陆琰为笼络女儿,交出了陆家藏金钥匙。那老头儿也算得清楚,料定了陆姣姣无法出宫,只给了钥匙叫她守着。这一箱箱金子,就便宜了谢令仪,与祁红缨商定,由武馆一路送至广平。
而今她手中握着金算盘全数身家,再加上陆家那批藏金,如今的谢后,富得流油。
而今这现状,谢令仪心中清楚,无外乎稚子持宝过闹市,她得加快脚步,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寻自己的盟友。
“照夜,你去挑选一批习武之人,一半儿潜回上京接应梁氏,一半儿随我去趟陇西。她拿出支取银钱的对牌给她,女人身形未动,侧头问道:“您愿意用我?”
谢令仪捏着对牌的手僵在半空,扫了眼门外露出的绯红衣角,瞬间明了缘由,怕是红绡那个刁滑的,到了广平地界,又说了什么出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