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菱花窗棂蓦地透进几缕猩红,原是有人举着火把掠过。谢令仪慌忙退到八宝阁后,却见紫檀架上的青玉貔貅映出窗外人影幢幢。
烛火在绣屏前瑟瑟摇曳,她指尖几乎要掐进木架上,外间杂沓脚步声忽远忽近,泼天喧闹里竟夹着金玉相击的脆响。
谢令仪只觉喉咙发紧,帕子掩住口鼻仍挡不住铁锈似的腥味——那气味透过窗纱渗过来,再熟悉不过。
出事的是谁?梁煜?还是李家兄妹?
外间响动很快将此揭晓,隔着窗户,谢令仪看到几人抬着一团物什往厢房走去,李若川跟在后面,缎面皂靴碾着满地月光,白日攥着马鞭指她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正一连串喊着:“快准备马车,要铺满软垫!快!”
李三姑娘紧跟在后面,发丝蓬乱,也顾不上男女有别,几步冲上去,攥住梁煜的袖口,指尖一片刺目。
“二哥哥快些……”出声已带着哽咽,惊得檐角铜铃乱颤。
谢令仪立在原地,后槽牙咬得生疼,方才看清梁煜玄色衣袖早被浸得发亮。不消一刻,马蹄声杂着人声撞进耳膜,她攥着木架的手还没松开,就见七八个灰衣小厮抬着春凳冲进院子。梁煜玄色衣角垂在凳沿,血珠子一滴追着一滴砸在青砖缝里。
地面是星星点点的红,似是撒了一地的相思豆,从青石板一路滚到她心口,咯得她坐立难安,如鲠在喉。
那个点灯婆子从暗处闪出,灯笼光映得她腰间短刀泛着冷光。谢令仪腕子一紧,已被那婆子拽着退后三步。粗粝掌心带着老茧,力道却稳得很,半步挡在她身前,眼皮都不抬:"娘子走东角门。"
回廊拐角堆着喂马的草料,那婆子抬脚踹开半扇木门,外头停着辆青帷小车,驾车的汉子脸上蒙着灰帕子,谢令仪踩着脚凳钻进车厢,听见身后婆子哑着嗓子喝:"走吧!"
宫墙影子黑压压垂过来时,她才觉出后背冷汗浸透中衣,那婆子突然往她怀里塞了个油纸包,甜腻的糕点扑满鼻间。
“主子说娘子定担心的食不下咽,要准备着吃食。”
掌心的油纸包烫手,谢令仪扯开外纸,枣泥山药糕的甜腻冲得眼眶发酸,那婆子倒退着隐进夜色。
披香殿外,宫灯在廊下晃得厉害,她眨了眨眼睛,进门一脚踹翻绣墩,青雀、红绡正等在殿中,见她进来,直挺挺站在窗前,抓起枣泥糕高高扬起,指尖碰到温乎气儿,又重重拍在窗台上。
两人不敢细问,悄悄熄了殿内蜡烛。黑暗里,谢令仪身形未动,帕子团成球塞在嘴中——原是咬破了唇,到底没哭出声。
五更天落了雨,她躺在床上转辗反侧,心中的天平一边站着母亲和姐姐们,一边是流血不止的梁煜,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难以痛快。已是天色将亮,一夜无话。
翌日,天阴得泼墨一般,雨脚如麻缠着檐角闷声晃着,庆阳打帘进来,听到云头里闷雷碾过,脚步顿住,只见那声音震得窗棂子簌簌发颤。一路走来,披香殿前也是衰败之色,廊下那株垂丝海棠原是要撑到花朝的,未展的骨朵儿受不住夜雨磋磨,竟教打落十之六七。
直到进了内殿,她方舍得脱去蓑衣,行动间从怀中掉出几摞卷轴,慌忙又蹲下去捡。
青雀正给谢令仪梳妆,映在铜镜中的面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亦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怎么打扮成这怪模样?”
谢令仪扫了眼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物什,打趣道:“什么宝贝,值得你这样护着,衣衫湿透都顾不得了?”
庆阳抱着卷轴的手突然僵住,指腹蹭到未干的墨迹,最底下那张《治河策》的"汛"字洇开两笔,恰似歪歪扭扭的泪痕。
此刻见到继后,庆阳满心惶恐似是终于找出个出口,捧着拿近:“母后,旬考试题泄漏,昨日考试,各大书局皆有印发。”
第40章
旬考推行已有两个月, 就有人按耐不住了吗?
庆阳凑近说着,这些考题都是由翰林院几位学士出卷,为防止世家窃题, 出卷的学士都是寒门出身,备受重用的易知秋, 正是主考官之一。
谢令仪望着手中两份内容相似的考题陷入沉思, 五月后, 气候湿热, 正是北襄雨季,南北两条运河最易泛滥成灾, 到时百姓流离失所, 漕运停栈, 影响重大。
这次考题也是段怀临的意思, 要学子们集思广益, 越级选拔人才, 此番推出旬考, 不止打击世家藏纳孤本,且对旬考之中魁首委以重任,虽才推行短短两月, 已选取了七八位能人。
朝中也有老臣指出此种选拔过于草率, 更有激进者,当朝就要致仕, 被帝王四两拨千斤推回去, 一一应了,这叫习惯靠威胁达到目的的几位老臣开始投鼠忌器,原本以为安分了几个月,没想到是蹿足了劲要给段怀临致命一击。
此时考题被爆泄漏, 就是将帝王的脸扔在地上踩,那几个刚升上来的寒门官员,一个都逃不掉。
谢令仪露在袖口的肌肤渗起一层凉意,此事得先发制人,若落后一步,极有可能被人攀咬。她想的明白,自己亦是世家女,段怀临始终防备着她。
“要赶在朝会之前报上去!”
庆阳见她站起,下意识看了眼滴漏,已是卯时三刻,马上就是大朝会!
“母后,我跟你去!”
庆阳说着,扶起她就往外走,两人疾步穿过垂花门,与一身胭脂红蟒袍的万福撞个正着。
身后数位黄门呈雁翅排开,万福立在最前,圆脸紧绷,紧紧盯着面前两人,满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给皇后娘娘,庆阳公主请安。”他打了个千儿,:“君上有旨,请皇后娘娘勤政殿一叙。”
庆阳上前半步,被谢令仪握住手腕,女人睨她一样,双手摆在腹前:“带路吧。”
过了一夜春雨,宫道青砖泛着水光,谢令仪绣鞋尖沾了湿泥,晨起薄雾未散,因着时辰尚早,她又免了各宫请安,此时长街上万籁俱寂,除了往来宫人,只听得见鞋底摩擦石板的声音。
春衫单薄,虽有撑伞,仍有雨点子钻进后颈,顺着脊骨往下淌,襦裙后摆很快洇出了深色水痕。
万福低着头不敢抬眼,来之前他清楚得紧,段怀临看了手边密信,脸色铁青要宣见继后,甚至推迟朝会,他暗自揣摩,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平心而论,皇后娘娘宽以待下,又忙着赈灾,是个心眼儿好的,这一路行来,虽被慢待,仍未有一丝怒意,他做不得太多,只能装作盛气凌人的模样,叫皇后再狼狈些,或许到了勤政殿,君上看到这幅模样,还能心软些。
谢令仪跨过门槛时踩到半片碎瓷,青砖上洇着滩冷茶。宋太师的象牙笏板斜插在铜鹤灯座里,户部尚书陆琰的官袍下摆沾着墨汁,她父亲正用靴尖碾着地毯上的团龙纹,三人围成半圈吵吵嚷嚷,几人争得面红耳赤,吐沫横飞,她听了两句,什么“考题”、“押中”字眼。
大殿之上,段怀临手肘撑着龙椅扶手上的螭首,指节泛青,谢令仪瞥了眼,御案边沿有道新的裂痕,碎屑掉进未干的朱砂砚里,染成血珠子似的红点。殿中点着檀香,压得人喉头发紧。
自她进门,段怀临的目光就紧盯上去,指间夹着两张草纸,对她扫视一番,冷声开口道:“皇后昨日去看了旬考,不知有何收获?”
“学子们勤勉好学,此次报考书院众多,臣妾以为,是考成法推举有效,君上英明。”
她捡着不重要的信息缓慢说着,看来皇帝已经知道考题泄漏一事,她失了先机,只能见机行事,徐徐图之。
“此次报考书院众多,娘娘的慈幼司虽启蒙几个月,也是人才济济,才气斐然呢。”陆琰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道:“这次参与旬考学子共三百九十名,慈幼司六名学子独占鳌头,听闻考前,娘娘曾亲去授课,还真是……”
亲去授课这事,段怀临自然知晓,此刻,端坐高台的男人默不作声,又是将她推到前面解决问题。
谢令仪搭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仍端着笑:“陆大人谬赞,只是寒门子弟刻苦,勤能补拙罢了。”
“哼——”
段怀临捏着那两页草纸,眼皮都不掀:\"昨日旬考试题,有人在西市书铺子里明码标价地卖。都察院查了雕版,说是从慈幼司流出去的。"
“若是慈幼司贩题,学子又何必考中,岂不明显?没做的事,臣妾不认,况且试题泄露,翰林院难辞其咎。”
“你——”
段怀临猛地站起,怒瞪着她,叫她来就是想洗脱那几位出题的寒门学士嫌疑,没想到谢令仪上来就要先处理翰林院。
殿中正僵持着,万福猫着腰上前禀报:“君上…出事了…”
“又怎么了!”
殿中烘着碳,热气熏得小黄门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他颤声道:“是…偏殿等候的张学士…写了血书撞柱了…”
翰林院张正源,正是出题人之一,这要来个死无对证,可就再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