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巧言令色!本官不与公主在口舌上争输赢。”易知秋被喷了个狗血淋头,也只是轻蔑一笑,垂眸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女童,暗讽道:“公主勤勉如此,莫不是要带着慈幼司那群妇孺考个状元?”
他摆正冠帽,越过庆阳提步就走,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恍然道:“是了,本官记得,公主认可考成法,报名了五月的考试,想跻身十大书院?”
扫了眼照夜手中抱着的书籍,他又畅意大笑:“按律法,排名最后的书院,可要上缴书籍,臣在这里,先替广大学子多谢公主馈赠。”
庆阳指尖扣住书脊,竟张不开口反驳,原因无它,只是慈幼司学生的底子实在是太差了,她倒没有底气能带人冲出重围。
小姑娘立在原地涨红了脸,书局里的学子对着她们一行人指指点点,有几个声音大的,能听到几句:“女子出来抛头露面…实为倒反天罡……”
“嘘,考试嘛,公主带人下场,以权谋私,咱们平民百姓,还能争得了名号?”
庆阳平日哪见过这等场面,站在人群中央被人评头论足,脸色青白交加,泪珠子顿时涌了上来,扣住书页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去。
斜刺里飞来几颗糖栗子,黏糊滚烫砸到易知秋头上,李若光站在不远处,一把推开梁煜,朝易知秋脸上就是一个横踢,怒骂道:“亏我爹爹夸你是大才,你有个狗屁的大才!”
她今日本穿着窄袖襦裙,端得是贤良淑女做派,眼下被易知秋的言论气红了眼,也顾不上在梁煜面前维持端庄形象,对着易知秋胸口又是一脚,口中骂骂咧咧:“狗娘养的,欺负妇孺,算什么男人!”
春芽眼见不好,挤上去拦,趁乱往人身上又补了几脚,这才抱住李若光的手劝道:“姑娘,姑娘,可以了,家主说过不许您随意动手……”
这句话叫躺在地上的易知秋捡住了重点,再看到春芽腰上挂的李氏族徽,男人喘了两口气从地上狼狈爬起来:“镇北侯府就是这般教女!我要参你!”
他踉跄着站起,扶正头顶冠帽,一一指过来人,在看到梁煜时忍不住瑟缩了下,重又挺直腰杆:“一群粗鲁妇人!”
“参参参!参你祖宗!”李若光见他还敢指着,将庆阳护到身后对骂:“参啊!就说镇北侯府嫡女当街痛殴伪君子!”
“粗鲁!荒谬!”
易知秋在一众学子簇拥下走得匆忙,李若光还要再追,被梁煜挡在前面:“李三姑娘,当心易御史参镇北侯府教女无方。”
李若光猛然意识到梁煜尚在眼前,理智回笼,张嘴间牙齿撞上舌尖儿,远不是上一刻的伶牙俐齿,她懊恼地拍着额头,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挡在脸上,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庆阳上前攥住李若光袖口,从怀中掏出把镶宝匕首塞进她掌心,诚心赞叹道:“李姐姐这招回旋踢,当真英武,这样的直接痛击比书上写的三十六计还要痛快!”
李三姑娘耳尖绯红尚未褪尽,瞥见梁煜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黑脸模样,不禁心中哀叹,这下彻底坏了在梁煜心中的形象。
她来之前可是打听过,这人爱好鲜亮颜色,与之有过交集的女子,无一不是性情端庄持重的闺秀,来之前她做足了功课,没想到竟是半途功亏一篑。
庆阳挽着她往慈幼司走,李若光虽打赢了架,却依旧神色挫败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应着:“不过是教训条……”
话尾卡在唇边,她瞪大双眼,瞧着廊下执卷而立的继后,游魂似得喊着:“皇后娘娘……”
梁煜倏然抬眼,望着前方不由多走两步,却被女人冷洌的神色止住脚步,谢令仪目光掠过李若光腰封与梁煜同色的箭袖滚边,嘴角含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梁指挥使,有桩喜事临门呐。”
第37章
撞上继后打趣的眼神, 李若光心跳如鼓,双颊恍若飞霞,指尖扯着腰间禁步, 珍珠串子在手心蹦跳:“臣女…臣女去帮庆阳公主整理书籍。”
她匆忙告退,裙摆扫过门槛时勾住梁煜蹀躞带上的青铜兽首, 勾连拉扯间, 更不敢回头, 生生扯落了半截茜色丝绦。
谢令仪所言非虚, 那日春日宴后,她独独收到了太后嘉奖的点翠双蝶簪, 心中就有所猜想。
国公府势大, 他们镇北侯府也不容小觑, 嫁入梁府, 算不上高攀, 又听父亲说梁煜虽早年荒唐, 这些时日四处征战, 勉强算个前途远大的少年将军,她心中越发欢喜。
庆阳人小鬼大,察觉出李若光雀跃心思, 不由出言提醒道:“李三姐姐, 梁指挥使,并非良配。”
虽说宁拆十座庙, 不毁一桩婚, 但梁煜此人声名,庆阳暗暗摇头,且不说她在坊间听了多少传闻,单说那日马球会, 梁煜从乌骓马上跌落,引得醉云坊的几位花娘去探望,又是美食又是好酒,叫国公府门前堆成个食肆小街,亦是一桩奇事。
“凭他什么过往,既然此后有我,未必不能叫他浪子回头。”
李若光信心满满,叫庆阳将将涌出的劝告重又咽了回去,远处春燕归来,在屋檐下啄泥筑巢,她心情大好,哼着小调将手中的陈书塞入架中,连带着看那上面簇拥的蛛网灰尘都缠绵悱恻起来。
与之一墙之隔,梁煜钳住谢令仪腕骨,将人抵在木柱上,李若光的笑声从缝隙传来,衣影绰绰近在身前。
“松开!”
眼前没了人儿,谢令仪脸上的笑迅速收了回去,杏眼睁大,狠狠瞪了他一眼。
男人玄铁护腕正卡在她腰后廊柱,将人牢牢困在胸前,凑近在她脖项深嗅了一口,声音低哑:“怎么,皇后娘娘要同我赐婚?”
青天白日,院门大开,他就这么肆无忌惮贴在她身上,只要有人经过,一眼都能发现他们在做什么。
谢令仪深吸了口冷气,知道他是个混账,争论再多也无意义。心口松了那股拧劲儿,怒瞪也成了斜睨似的调情,梁煜看得心头发热,捧着她的脸就吻了上去。
“你当本宫是教坊司的……”尾音被吞入口舌,梁煜气息灼热,独属于他的清冽气味铺天盖地涌了过来,谢令仪被吻得手脚发软,男人的手趁机钻进衣底,在看不见的地方游离辗转。
她挣扎着,拼命躲闪,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惊得灰尘四溢。
这一轻微响动惊得谢令仪浑身一颤,手指紧紧揪住梁煜前襟,李若光的笑声近在眼前,她莫名感到羞耻,似乎偷窃了什么东西似的。
“你…放肆……”
溢出口的拒绝软绵绵的,像狸奴脚垫,“啪”摁在胸口,听得梁煜胸口发胀。
他并非急色之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却是头一次遇见个人,就想着占有纳入羽下。
女人娇小的身姿被他笼罩在身影下,双目微红沁满春水,里面碧波荡漾,似是空翠山的积雪化了水,往他心口脉脉流淌。
梁煜一下子心软了下去,不忍心再为难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下欲念,将她往房中带去。
“你混账!”
两人的情事皆在隐秘的深夜,何时暴露在白日里,谢令仪狠狠擦着嘴,用力将男人留下的痕迹抹平。
梁煜惹了人,莫名心情大好,捏着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抬头间尽是笑意,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谢令仪泄了怒气,又提起他的婚事,眼见男人又要靠近,慌忙抵住他胸口道:“大姐姐与我传书,陇西属地发现两座铁矿、铜矿山,此事只有陇西那边知晓,传到镇北侯府的信还在路上。”
梁煜怔忡,捕捉到她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婚事是引,能将两座矿山握在手中,他们想做的事就成了一半。
他抬手,抚摸着继后眉间红痣,那处眉骨生得低,偏又是娥眉淡扫,反将那颗朱砂痣衬得似雪地落梅。
北襄境内仅有两座官矿,且产量极低,若陇西那处铁矿、铜矿能及时产出,兵甲、铸币尽在手中,他当下就能和段怀临平分天下。
想到此处,梁煜被激出一身薄汗,他捏着额角,神色郑重道:“此事方得从长计议。”
……
春阳穿过茜纱窗,照在窗台摆着的西府海棠上,梁太后持着个水烟袋,歪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案头摆着几封梁府传进来的信纸,火焰状漆底印章凝滞在宣纸中央,似是夏日烈阳,灼得人心头发慌。
哪怕自己儿子是天下之主,她也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可碰上武陵公的字迹,她还是莫名心底一寒。
父亲的鞭子抽过梁府各个角落,如今纸上龙飞凤舞,用惯了的强硬口吻,叫她再次表奏,要梁家与镇北侯府结亲。
吉云弓着腰进来,见着主子后当先行礼:“君上那边似是夜里着了凉,几个太医拘在里面,奴没进得了勤政殿。”
梁太后身形未动,眯着眼睛上下扫了她一眼,喜雨她们两个打小就跟着她,言行举止她再熟悉不过,吉云心软念旧,为此栽了多少次跟头,依旧不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