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看继后不为所动,他放缓声音,“皇后,你能体谅百姓,有国母风范,孤很放心。”
  谢令仪敛裙,垂目道:“臣妾无能,不能使君上欢颜,但臣妾对您的一腔真心不容作假,请君上随臣妾一道出宫看一看臣妾的真心。”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宫闱,在京都左转右转,最终停在了一所小院前。
  赝品之所以能存在,是真品没有出现罢了。
  谢令仪站在廊下,看着段怀临一步步踏入房门,他惊呼了声,接着房门紧闭,里面响起了动静。
  寒气上涌,她在寒冷的冬夜呼出口白气,雾气弥漫间,寡淡的眉眼都柔和几分,视线转向房间,里侧烛火灭了,一片昏暗。冷风吹动衣袂,她靠着柱子静静坐着,似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叫人窥不出一丝情绪。
  这场大雪终是停了,喧闹又开始在各宫上演,首要便是沉寂多时的凤寰宫开了,皇后娘娘解除禁足,同时,荣极一时的曜贵妃,因穷奢极侈,衣食住行多行僭越,被褫夺封号,降为妃。
  帝王的宠爱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宫中被颜子衿压制过的嫔妃,纷纷抱团取笑,更有高位如昭妃,解禁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的麻烦。
  相比这些,段怀临在某个雪夜从宫外带回来的女子,便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并无人在意。
  陆绵绵小腹隆起,已过三个月,抚云按例上报帝后,皇帝心有旁骛,对陆家这一胎反应平平,赏了些东西,叫皇后照看着。
  宜春宫恰如其名,冬日里温暖如春,谢令仪带着红绡进来时,陆绵绵正坐在榻上绣花,瓷白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一扫往日沉郁。
  继后认出这是杜月徽送来的孩子肚兜,都是意头极好,并蒂双莲、鸳鸯戏水。
  陆绵绵拆了那只雄鸳,笑呵呵补了几针,又将这块儿布料从绣棚上拆下来,准备缝个荷包挂身上。
  谢令仪笑她没出息,这都是杜夫子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怎么能叫她这当娘的先用了去。
  “哼,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太小娘享福。”陆绵绵往嘴里丢了颗花生,“咯吱咯吱”嚼着,振振有词反驳:“它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福能享明白吗?”
  谢令仪气笑了,绕是杜月徽知晓她这副霸道性情,送进宫的物什都备了双份,她还是如小狗圈地一般,将东西牢牢霸占住,不肯让出一丝一毫。
  “你是清闲了,眼下各宫可都是风波涌起。”继后端起茶盏放在鼻下,轻嗅着,兰香混着草木香,是杜夫子自配的“松风玉露”。
  宫中有厌恶帝王的妃嫔,也有对帝王情根深种的女人,后宫中,数昭妃梁清婉最得圣心。
  颜子衿入宫之时,梁清婉尚在软禁,虽没亲眼所见她的恩宠,亲近的妃嫔递进话的不少。谢令仪想着,栽这么大个跟头,昭妃也该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哪知第一日就要闹事。
  红绡送庆阳去上书房,回来后绘声绘色描述见闻。
  “娘娘您是没看到,昭妃娘娘说颜妃狐媚惑主,带着刘御女砸了颜妃的寝殿,长街上好多人看着呢。”
  后宫嫔妃等着谢令仪出来主持公道,一边是帝王宠妃,一边又家世不俗,旧情新宠,实在难以决断,她索性带着红绡出来躲清闲。
  此时,勤政殿外,神色元后的女子一身白衣,泪眼朦胧跪在地上,冷风顺着宽大的衣袖往里灌。颜妃小脸煞白,不忘半仰着脸,展出自己最像元后的侧脸。
  勤政殿,王祈宁正坐在窗下,替皇帝缝补寝衣,她给他做的东西不少,时间久了,难免会有破损。皇帝不舍得丢,独宿时放在枕边细闻回味,疏解思念。
  元后入宫,并未有名分,明面上是勤政殿的御前侍女,段怀临打算金屋藏娇,要将人留在身边才安心。
  窗外女子音线偏柔,刻意扬着声音,长眉入鬓,用着元后最爱的珊瑚牡丹脂,脸色冻得泛白,泪水落在腮间,真真成了冰雪做成的人儿,飒爽中带着丝娇柔。
  王祈宁隔着窗户往外看,画虎不成反类犬,其实她们两个并不甚像,再瞥了眼殿内的男人,看上去是坐在案前批阅,打眼过去,两侧处理过的奏折堆积纹丝不动。
  可怜呐,倒像她这个原主是个拆散有情人儿的坏人。
  “嘶……”
  略一分神,针尖刺入指中,她下意识惊叫了声,血珠沁入布料,杏色寝衣上落下片片梅花,触目惊心的红。
  发出的声响惊动了殿内另一个人,段怀临揉了揉眼睛,状似无意道:“都过了这么久了,阿宁,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茶润润嗓子?”
  元后低头,手边放着樱桃毕罗糕并枫露茶,骨瓷入手,寒意砭人,抿了口糕,冷掉的外皮黏腻发硬,甜得发齁。
  心口像是被灌入一捧冰雪,在深处凝固成座石碑,又在高处崩塌,溃散,化为雪水,带出内里脏污。
  王祈宁深吸了口气,压下眼中湿意,淡声道:“君上,天寒地冻,姑娘家身子娇弱,有什么事还是进殿说吧。”
  段怀临站起,朝她走了几步。
  胸口的风雪似有融化迹象。
  “阿宁,你想不想去瞧瞧庆阳,她被谢氏教养得极好。”
  风雪再次凝固,将整个胸腔冰冻霜化。王祈宁早些年为皇后时,也曾佯装大度,那些争宠的嫔妃闹到眼前,无一不被帝王斥责,打入冷宫。
  她应着,从女子身边走过,勤政殿的门这次开得很久,只是不知道,帝王的目光到底是落在她身上,还是另一个人身上。
  凤寰宫内,梁煜踢了长靴,躺倒在继后床上,合眼即睡。这些时日他累得厉害,被段怀临指示剿匪,又挂念着京都的事,一刻都不得闲,所幸一切按计划执行,他迫不及待往宫中跑,恨不能立即同继后分享这个消息。
  谢令仪推门,就看到男人肆无忌惮的身影,凤寰宫人来人往,近日常有嫔妃拜访,梁煜这般,被人发现只会带来无尽麻烦。
  她坐在床前稳稳心神,才伸手提醒他:“怎么睡着了?偷人了累成这样?”
  “比偷人还累。”男人将头埋进她怀里抱怨,“易知秋此人滑得很,我找了个雏妓撞死在堂前,才真正咬死他。”
  他仰着脸对继后邀功:“你放心,一条人命,彻底攀上他,这次怎么都洗不清了。”
  谢令仪呆住,一条人命在他眼中如此微不足道,这条计谋,分明只找个人作证即可,他却非将人__逼死。
  “你也知道是一条人命!”
  继后眼中泛起冷意,“如此草菅人命,你和那些土匪有什么区别?!”
  梁煜不知哪句话惹了她,可谢令仪说话句句往人心尖儿上扎,他来本是想得顿夸奖,哪知兜头一顿骂,还给他扣个草菅人命的帽子。
  男人发了狠,双眸冒火,大手握住继后手腕,冷笑道:“娘娘是菩萨心肠了,怎么还能做出中伤构陷的事呢?”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对无用的人都要心软,恐怕成不得什么事。”
  谢令仪甩开他的桎梏,脸色涨得通红,因愤怒连带着声音都颤抖起来:“人各有志,你若滥杀无辜,咱们就大路朝天,一拍两散!”
  “好!好!”
  梁煜气笑了,用手恶狠狠指着她。
  “咯吱——”窗外一声异动,两人迅速看去,门口闪过一个身影,急匆匆往外跑,看衣裙样式,是御前侍奉纹样。
  第16章
  照夜追上去,回来禀报方才偷听之人,谢令仪眉间打成个死结,叫人剪了截儿庆阳的头发悄悄送过去,一夜风平浪静。
  罪魁祸首的男人,似为了给她教训,又或想看人笑话,知晓来人后就撂开手不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与梁煜,本是因利而合,如今梁煜这般做派,实不是合格的伙伴。
  谢令仪泡在浴桶中,升腾的水雾弥漫上涌,像是天罗地网将她牢牢控在中央,木桶边缘凝结出的水汽顺着桶壁宛然而下。她的头发湿淋淋贴在脸颊,又垂落漂浮在水面,食指无意识摸着发尾,眼睫半合,像是沾了水珠的鸦羽,在眼下投出网状黑影,窥不出半分喜怒。
  梁煜不知道的是,袁家二房少爷,曾在谢家族学求学,大家族中没有秘密,既然是杀人偿命必死的结局,那袁五郎该死得有意义。失去一个纨绔少爷,能换来更多东西,哪怕是半隐如袁家,也无法拒绝。
  段怀临此刻除了情事,想必寒门入仕功亏一篑,也够叫他头痛了。
  晚间她叫人无意透露谢袁两家关系,若保易知秋,段怀临就得求她。
  博山炉吐出的沉水香与翡翠羊肉羹的热气相撞,在银箸尖凝成半颗将坠未坠的珠。谢令仪夹起一片胭脂鹅脯,象牙箸尖刺破琥珀色糖衣,眯着眼睛吞下时,桌上的琉璃盏映出道玄色衣角。
  “君上驾临凤寰宫,可是要尝尝臣妾新制的胭脂鹅肝?”她手里夹着咬出月牙印的鹅脯,上头浸入冰镇梅子酱,猩红酱汁顺着金丝楠木桌纹往下滴,猛一看去,倒像是她在吸食人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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