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孤幼年也曾在冷宫附近见过扁草,那里阴凉,草植格外茂盛。”
  谢令仪不答,心知他是说幼年往事,不是不知道皇帝近日对她态度和缓,可她不屑为此顺势讨好,迟到的深情格外廉价,况且是段怀临这样心思善变的人,今日好明日歹,若真信了才是傻子。
  “父皇爱食扁草饼,庆阳愿为父皇挖多多的扁草。”
  小姑娘双手抱住皇帝的头,“吧唧”一口亲上去,被段怀临摇头晃脑逗弄得咯咯直笑。
  谢令仪顺势与父女二人拉开距离,落后半步跟着慢悠悠走动。
  只是她冷淡,段怀临却紧追不舍,“皇后,马上就要今年最后一次秋狩了,后宫可都准备好了吗?”
  谢四一板一眼汇报秋狩情况,宫中需带多少宫妃,又有谁留守,所花费银两几何一一作答。
  段怀临含笑,继后心眼儿实,他们本是夫妻一体,涉及宫务时犹如上下级汇报,极不亲近。
  三人走至冷宫附近,段怀临叫人陪着庆阳去寻扁草,他拉着继后的手走至凉亭,柔声细语:“皇后与孤,多有冷淡,孤早先对你不公,咱们日后重修于好,抚育庆阳长大,可好?”
  他温热的大手将继后整个手掌包裹,眉眼温和注视着她,与刚入宫时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君上,梁都指挥使请求觐见。”
  万福脑门沁满冷汗,暗骂梁煜不会看眼色,没见到帝后正在诉说衷肠吗?硬要闯进来觐见,真是害苦他了。
  谢令仪迅速将手抽回,朝皇帝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提裙朝他拜去:“臣妾告退。”
  “别走!”
  段怀临握住她的手腕,不叫她离开:“梁煜是近臣,应是梁家私事,你去屏风后略坐坐,庆阳不是还要给孤做扁草饼。”
  梁煜此来,果然是家事。梁老太君要和离,可这么多年梁府全靠老太君的嫁妆填补,真要和离,怕不是要将梁家搬空。
  武陵公被言官骂得皮实,遂如滚刀肉一般要将那外室抬做平妻,扬言和离不行,除非休妻,还要将那外室生的儿子孙辈迎入梁府继承爵位。
  梁氏有武陵公和梁煜的军功在,轻易倒处置不得。而梁煜此番来,则是求段怀临为梁老太君主持公道。
  “君上,臣幼年养在祖母门下,衣食住行皆是祖母亲力亲为,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仁善,从未苛待梁家子孙。臣虽不是祖母嫡亲血脉,却不忍祖母晚年无依。臣叩请君上,为祖母做主。”
  谢令仪躲在屏后,想起入京随宴,见过几次梁家老太君,性情爽快,老当益壮。又听闻她早年虽为女身,却巾帼不让须眉随父从军,因战场上伤了根本,被梁氏求娶,才匆匆退居内院。
  想来那是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英雄人物,被骗多年,夫君养的外室要登门,难怪她闹着和离。
  谢四叹息,对梁老太君心生敬佩,只听那头段怀临道:“武陵公确有错处,但梁祁氏多年无所出,武陵公此举,亦是情有可原,不如孤下旨,将那外室抬入门做个妾室,也算全了梁祁氏脸面。”
  梁煜叩头谢恩,心知这对祖母来说最好不过,保全她正妻之位,不叫那起子外室登堂入室,等进了门,挪得远些,不扰祖母清净,这事就了却了。
  他领了旨,欢欢喜喜离去。待人走远,谢令仪从屏风后绕出,跪地行礼:“君上,梁老太君一案,请容臣妾一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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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这次秋狩设在京郊围场,背靠空翠山,围场管事提前一个月往围场内投放猎物,多是兔子、狐狸等小型兽类,山脚下挖了个大湖,以供钓鱼取乐。
  庆阳在猎场捡到一株野麦,原先只在书上见过,猛一在此处看清实物,不由心生欢喜,忍不住上手去摸,却被尖利的麦芒扎破了手。
  这下她顾不上麦苗,举着手哇哇直哭。李嬷嬷匆匆赶来,看着小姑娘白嫩的手指沁着血珠,心疼的掉泪,一时间老的小的抱着哭成一团。
  这动静自然传到前头赴宴的谢令仪耳中,今日本是群臣猎前践行,太后嫔妃,诸臣家眷皆在,外面熙熙攘攘,场面很是尴尬。
  红绡不等继后发话,悄声去安抚,不料李嬷嬷则是越劝越激动,站在外头嚷嚷起来,什么继后苛待幼儿,早起背书,深夜禁食都抖了出来。她举着庆阳的手,哭天抹泪闯进来,哭喊着求太后做主,继后这是存心要将公主培养成一个村姑。
  “太后娘娘——”李嬷嬷跪在地上抹泪,“公主养在凤寰宫实在可怜,衣食不保,还要被人磋磨练字务农!”
  她举着庆阳的手,向周围展示上面磨砺出的茧子,五指红肿粗糙,指甲里还嵌着泥巴。
  随行的诸臣及亲眷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讨论,庆阳公主虽有罪臣王氏血脉,但毕竟是皇室中人,继后苛待于她,着实歹毒。众人望向上位的目光带着揣测,更有言官直言上奏。
  谢令仪心知这是将人逼急了,这几个月她吩咐青雀、红绡把守凤寰宫,刻意减少庆阳与乳母相处,两人感情渐薄,李氏也无法像在太后宫中往宫外倒卖器物。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况且李氏抛弃孩子入宫做奶嬷嬷,这些年将庆阳视为己出,眼下她在李氏心中怕是肉中刺眼中钉。
  谢四闭上眼睛,耳边听着李氏的构陷,她的话有真有假,可正是这真假参半才叫人信服。
  端坐中央的帝王忍无可忍,抬手将杯子掷下:“辱骂国母,该拉下去五马分尸!”
  “等等——”谢令仪骤然出声,“李嬷嬷,你说本宫苛待公主,那么今日公主受伤,是为何?”
  “是……是……”李氏眼珠乱转,不能说庆阳贪玩,公主自是没有不好的,只能栽赃皇后。
  “是儿见野麦旺盛,心向往之。母后教儿,农为民之本,社为土地,稷为谷麦,江山社稷便出于此。”小姑娘面容沉静,一字一句引经据典,举手投足都带着继后的影子。
  “好孩子,过来。”
  段怀临朝庆阳招手,将小人儿揽在怀里,满眼欣慰。
  他知道继后将庆阳教养的好,但没想到总角之年就能语出惊人。
  “庆阳公主,体察民意,甚得孤心。”皇帝抬眸,望向谢令仪的眼中盛满笑意,“赐空翠山并京郊猎场一座。”
  下方臣子静默一瞬,知了帝王心意,纷纷调转口风夸奖继后教子有方,庆阳公主少有所成之语。
  小姑娘藏不住事儿,一半担忧一半欢喜看向皇后,她知道李嬷嬷不喜皇后,但皇后对她们并不差。
  她歪着头想,总比在皇祖母处吃得饱穿得暖。读书虽苦,但若不好,为何刘娘娘将五皇弟送去书房。所以面对李嬷嬷为难继后时,她站了出来。
  这场闹剧随着帝王嘉奖落下帷幕,庆阳随众狩猎,皇帝临行前告诉谢令仪,此事种种,皆由她一人处置。
  深秋霜重,继后畏寒,帐篷边缝儿又特意用油纸裹棉絮塞紧,冷风吹不进来,掀开帘幕,香暖扑鼻。营帐内烧着碳盆,上面铺了层荔枝壳儿,在角落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氏被押上来还满口叫嚣:“我是公主的奶嬷子!庆阳公主是元后嫡出!你们敢动我,公主饶不了你们。”
  谢令仪双手交握,掌心捧着个汤婆子,面无表情看着她。
  李氏进入营帐看清来人,先是脖子一缩,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昂首冷笑道:“你才教公主几个月!大不了你就杀了我!”
  继后新入宫,根基不稳,好不容易缓和与公主关系,若此时杀了公主的奶嬷子,两人恐怕心生嫌隙。
  李氏就是拿捏住这一点,加上之前这么多错事都有庆阳公主求情,她其实并不担忧。
  “李富贵、李守财、李金宝、李德旺。”谢令仪看着手中信纸,声音低沉如鬼魅。
  下方的老妪在听到第一个名字就已呆住,越往下听身子抖得越厉害,听到最后已是两股战战,浑身酸软瘫倒在地。
  继后不仅知道她的亲属往事,甚至连最小的弟弟新生的儿子起了什么名字都晓得,她想对李家做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
  “娘娘!娘娘!”惊慌的妇人终于看清事实,跪趴着握住谢令仪的裙角,拼命摇头,抖如筛糠。
  “本宫不会杀你。”
  地上的人舒缓身体,又因下一句话骤然紧绷。“但你这些年搜罗的钱,你的兄弟们得还上。”
  “你抚育公主有恩。”
  “这笔钱,本宫留给你养老。”
  “但是,不能给你的兄弟花一文钱。”
  李氏跪在地上眼珠转了半圈,又听到:“你若在他们身上花一文,本宫就找人折他们一条胳膊,断他们一条腿,且不许人救治。”
  暖香的账内,妇人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应着:“这怎么行…他们是男人…男人怎么能饿着。”
  谢令仪垂眸,眼含悲悯,这世上对女子要求太高,有些女子不仅将自己逼上绝路,还要做男人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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