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上政务繁忙,后宫不能再起风波。”谢四向铜镜望去,是四张战战兢兢的脸,青雀用玫瑰汁子替她沾湿锦帕擦去口脂,红绡送上竹盐水漱口,等一切安置后,她才接口:“本宫希望,明日宫中不可传有流言。”
  宫人闻言跪了一地,又听她道:“都起来吧,若是做得好,自有各的好处。”
  说罢,青雀封了赏银,众人应下退去。
  殿外秋雨连绵,龙凤烛燃了整夜,天光乍亮之际凝成一片艳红。
  谢令仪在榻上辗转,看向窗台摆着两盆绿菊。中宫多用明黄,新婚之夜摆的花色多有赤黄双色,花房匠人不敢出此等纰漏,若有,也是有人示意。
  她了然,又是皇帝的把戏,他这般落自己脸面,却也只敢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因一早要先去给太后请安,青雀他们早有准备。听闻元后初入宫时,皇帝担忧她被人欺辱,早朝匆匆结束便来相陪,一度传为佳话。
  这次她在太后的慈宁宫呆了两盏茶,殿外还无人通报。虽说昨日警告过宫人,但宫内眼线无数,恐怕早有人传来昨夜皇帝独宿。继后无宠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后宫。
  太后出自西平梁氏,母家五朝元老,如今梁氏家主位列一品武陵公,只是几房年轻子弟都不太争气,出了几个纨绔。
  “谢家出好女,哀家在宫中略有耳闻。”太后年逾四十,仍是美妇,指尖嫣红,嫩如细葱。她从头上拔下一只五凤衔珠长簪,“是谢卿教女有方。”
  “听闻你家还有几个姐妹,亦是出色,哀家有几房不成器的子侄,想来咱们以后许有不尽的缘分。”
  谢令仪垂首含笑,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厚重的朝服穿在身上,将这位清秀瘦弱的新后压的喘不上气。太后的脸落在丝丝缕缕香雾中,像一尊慈悲弥勒。
  她不能应,嘴角上扬温声道:“父亲在家也常说,梁家世出将才能臣,儿臣的姐妹自小长与广平郡,不堪与京中贵女相比,而今母后抬爱,若有机会,还要跟着各位长辈伯母多多讨教。”
  太后笑容稍淡,又嘱咐了她几句,适才命人送她出去。
  红绡在宫外急得团团转,见人出来匆忙迎上去,在她耳边轻语:“三姑娘出事了!昨夜梁家二房少爷在玉泉街碰上咱们家姑娘,他们人多,就…欺负了三姑娘。”
  谢令仪心口提起,呼吸跟着乱了瞬息,青雀扶住她的手臂,只听她细声问:“如今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武陵公在朝会上负荆请罪,听闻宫门初开,梁家就递了信进来,太后娘娘许是…早已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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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朝阳升,薄雾散。一片银杏叶从枝头落下,在空中飘零摇曳。
  谢令仪伸手,皓腕如雪,接下那片枯叶放在眼前,透过枯叶望向天空。她神色茫然,细细想着,大家族的女子,被沾污后会有什么后果呢?白绫或是鸠酒,总有法子掩盖。
  一旁的嬷嬷骤然出声:“娘娘,这不合规矩。”
  是太后方才送的教习嬷嬷--润兰姑姑。她上前一步,眉头稍皱,眼中带着不易觉察的轻视:“身为皇后,与贴身侍女在夹道窃窃私语,行止有失。”
  这世间有太多束缚女子的规矩,哪怕贵为皇后,也不得自由。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手指紧握成拳,“咔嚓”一声,枯叶在她手中碎裂成粉。
  “传本宫旨意,召谢三姑娘入宫觐见。”
  前朝事多,谢令仪本想趁着机会将她接入宫再来商议,没料到却被梁家大房少爷梁煜拦在宫外。
  那是个兵痞,早在闺中,就听姐妹们说起,梁家那些年轻少爷们,个顶个纨绔,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最可恶要数那位大少梁煜,早先在军中不听指挥,夜袭敌军,又与敌方西陵国王后苟且,被上峰遣送回来,无令不得出京。
  因是太后的亲侄儿,又屡建奇功,轻易倒不好处置,这才做了皇城司指挥使,放在眼前看管。
  隔着老远,就看见一人骑在马上,手执长剑,剑柄挑动车帘:“哟,小二嫂,刚过了新婚夜,就忙着进宫应酬啊。”
  这话讲得极缺德,专挑谢家姑娘心上踩。三姑娘谢令容是个火爆性子,闻声冲出车提剑就砍,梁煜闪身躲避,嬉笑怒骂:“小娘子火气这么重,我二哥以后有的是苦吃。”言语之间不乏幸灾乐祸。
  剑锋凄厉,刀刀催命。然她正逢灾事,梁煜又扰她心神,争斗状似狸奴戏鼠,极是恶劣。
  梁煜身份贵重,谢家随行的马夫丫鬟围成一圈不敢拦,谢三极怒,不管不顾冲上去,牙咬手挠,披头散发皆是不要命的打法。
  争斗间指甲刮破男人面皮,梁煜吸了口气,下意识还手,刀鞘冲人而去。一道明黄色身影扑上去,似是小兽护食般,将人牢牢抱在怀里,袒露身后弱处,身后是凌乱各异的脚步,纷纷叫嚷停手。
  “放肆——”
  厚重的刀鞘撞上去,青丝散落,继后平淡的容貌蓦增一丝可怜,杏眼如刀斜过,看得人阵阵战栗。还未等梁煜看清何等模样,就被后续赶来的宫人层层挡住,只记得是一抹白,看得人如坠冰窟。一个小丫头,还挺豁得出去。
  他那招使上力气,谢四伤在背上,头上的钗掉下来,被人一脚踩碎。
  谢令仪这一挡,梁煜成了当街殴打一国国母。哪怕段怀临再讨厌她,也要顾忌皇室脸面。朝堂之上原本预备给梁谢两家赐婚,因梁煜打伤继后,成了武陵公罚俸一年,其子梁煜杖责三十,两家其它事延后再议。
  内室,在外张牙舞爪的谢三姑娘嗷嗷大哭:“欺负人!他们梁家太欺负人了!”她生得美,朱唇榴齿,鬓云香腮,一颦一笑风姿卓越,像只迎风招展的芍药。
  谢令仪无奈看向她这位三姐姐,眼波涟漪,鼻尖通红,不愧是谢家最漂亮的姑娘,连垂泪都是梨花带雨画眉轻。
  “三姐姐,别哭了。”
  “呜呜呜…他们欺负我!还打我妹妹!呜呜呜……”
  谢四想笑,抬手间扯住后背伤口“嘶———”
  这一动静算是止住了谢三姑娘的哭号,她愣愣看向自己的妹妹,小四是她们姐妹中最聪明的,不像她空有一把子力气,只会打架。哦是了,今日还没打赢。
  谢令容嘴一撇,又想哭了。
  “别哭了!”
  谢令仪斥道:“如今武陵公想抬你入府平事,父亲并族家叔伯那群人一定会同意,三姐姐,你要嫁吗?”
  “我……”
  谢三姑娘沉默了,她是庶出,谢家虽未有过苛待庶子女的行为,但身份摆在这儿,况且高门规矩多,她从未想过高嫁。
  少时姐妹们私下讨论,谢三姑娘放下豪言要嫁个江湖侠客双宿双飞,做一对儿行侠仗义的神仙眷侣。
  这话也是姐妹间顽笑,谢家名门望族,族内甚至立了两个贞节牌坊,曾有位族姐下马车没站稳,被马夫扶了下腿,当夜就被沉塘。
  如今她没被一绳子吊死,得益于帝后新婚,不宜出丧。梁家愿意迎娶她,是最好的法子,两姓缔结,亲上加亲,自然无人敢置喙婚前的荒唐。
  可就这么糊里糊涂嫁个混蛋,谢三咬碎一口银牙也得和血吞,如若不然,谢家剩下的姑娘都抬不起头做人。
  “若不嫁,就走!”
  谢令仪抬手,红绡呈上通关文书,牙牌,户籍等物,略一展开,竟是两年前都备好的。
  两年前…
  谢令容暗暗心惊,两年前,那位族姐出事后,四妹妹就暗自铺路,这样的文书,她竟多备了他人的。
  她翻看牙牌,上面的信息与谢家完全剥离,是个张姓男人的身份,四妹妹这是在告诉她,或死或嫁,或…改头换面,脱胎换骨。
  玉指纤纤附在纸上,压在身上的重担豁然开朗,片刻后骤然紧握。“好,我走。”
  ……
  谢家近日水涨船高,家风严明成了世家表率。听闻那位谢三姑娘也是烈性,宫门前又被梁家羞辱,当夜就投了湖,皇帝特赐谢家牌坊一座,赞谢令容是北襄第一烈妇。
  这方有人欢喜有人愁,谢家死了闺女,虽得了荣耀,却也与梁氏结了仇。归根到底,是梁家对不住人,皇帝早先婚事给谢氏没脸,夜方擦黑,便来寻继后。
  凤寰宫众人颇为欢喜,忙又给谢令仪净面上妆,力求为她塑出倾城色。
  她面上不虞,又不忍扫了青雀她们兴致,只任由摆弄,而皇帝坐于内室,一杯杯喝酒,面露难色,仿佛接下来的恩宠是要卖身似得。
  谢令仪进门看到这幅场景,心口如寒冰浸泡,五脏六腑皆僵迟不动。年少时不求与夫君恩爱两不疑,但求相敬如宾。如今皇帝与世家势同水火,怕是连这点儿心愿都做不到了。
  但这不重要,情爱一事她从未看重,若是没有,就算了。
  段怀临瞧见她进门,勉强挤出笑意,为新婚之夜失约补救:“孤昨夜醉酒,恐怠慢卿卿,今夜来与相会,卿卿不会怨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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