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登枝 第87节
姜岐玉的功夫是沙场上,真刀真枪地磨炼出来的, 她素来对自己极有信心,不然也不可能提出比武招亲的法子。
与此同时, 她也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领军之人,切忌骄傲浮躁, 一叶障目。
李旻面露歉意, 轻轻颔首。
“说来惭愧, 本宫于武学一道并无建树, 实在难以评判高下。”
“不过, 据我得到的消息而言,这位小郁公子的……招式, 似乎颇为古怪。”
古怪?
姜岐玉首先想到的, 便是来自异域的功法。
苗疆的确出过几位性情乖僻的大能, 不走正途, 唯独钻研一些歪门邪道的练功方式,并且极难对付。
“……他是谁的人?”
姜岐玉沉声开口道。
如此的能人,金陵城中只怕也难挑出第二个,姜岐玉绝不相信,郁冕的背后没有他人指使。
李旻笑而不语,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动作优雅地亲自为姜岐玉斟了一盏茶。
他这个模样像极了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眯着眼睛浅笑,不知道又在算计谁。
有些人天生长了颗七窍玲珑心,满肚子弯弯绕绕,温润的皮囊里头,装的全都是阴谋诡计。
姜岐玉看了他一眼,突然撩开衣摆,重重地跪在了李旻面前。
“郡主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李旻作势就要来扶,姜岐玉避开了他的手,挺直了腰背跪在摇摇晃晃的画舫当中。
“殿下,永宁有一事相求,还望殿下准允。”
“家父年迈体弱,已不能再领兵挂帅,殿下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永宁愿意效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李旻坐在上首,好半晌都没有答话,姜岐玉便也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跪着。
“永宁的孝心可感天地,本宫自然明白。”
说着便走过来,弯下腰,亲自扶了姜岐玉起身。
李旻做足了平易近人,礼贤下士的姿态,又拉着姜岐玉吃了两盏茶,才笑着放她离开。
姜岐玉下了画舫,径直上了自家候在岸边的马车,适才沉下脸来,冷声吩咐道。
“去迎凤楼。”
姜岐玉离开之后,画舫之中便陷入一片沉寂。
香炉里青烟袅袅,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透过窗棂,不远处的船只上飘来“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秦淮河上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李旻轻轻地摩挲着左手上的白玉扳指,他的声音不大,落在菱花窗下的阴影里,夹杂着不时飘来的戏文唱词,冰冷的语调显得漠然无情。
“……也是时候通知平南王了。”
“主子,京城里有那么多双眼睛时刻盯着您,只怕不妥。”
说话之人完全隐匿在重重阴影里,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此的。
“把最后一封信送到无为镇吧,那里自会有人替我们办妥。”
黑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跪礼,李旻挥了挥手。
不过瞬息,船舱中又恢复了安静,依稀可以听见船夫摇着橹,木桨拍打着水面的声响。
迎凤楼是一座三层的酒楼,坐落在金陵城最繁华的正阳大街中央,每日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端阳节过后,京中最大的事情,便是陛下要为永宁郡主择婿。
擂台就设在迎凤楼下,不想挤在人群中欣赏的看客,便早早地在楼内订了雅间。
好事者们蜂拥而至,都巴望着,想看一看,到底是谁,能摘下平南王府这朵带刺的玫瑰。
姜岐玉不想在人前现眼,下了马车,便径直往迎凤楼内走。
楼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视野绝佳,还清静宽敞的厢房。
姜岐玉只看一眼便知,这几个去处,只怕一早便被贵人小姐们包了下来,旁人即便是给钱,也进不去。
她不想表露身份,原本打算多使些银子,让人给她收拾一间僻静的雅座即可。
谁知,她刚一进门,便有小厮迎上来,引着她径直往三楼正中的厢房里去。
姜岐玉一时困惑不已,她倒还真不记得,自己在京城何时有这样一个非富即贵的“仗义好友”了?
推门进去一看,里头坐着的竟是秦邝。
姜岐玉挑了挑眉,人已经站在门槛内,才抬手扣门道:“你先说好,进去了不会要向我收银子吧?”
“……”
“我看你是半点没把自己的处境放在心上啊。”
姜岐玉一耸肩,走到屋内的圆桌前落座。
挑挑拣拣地从琳琅满目的各式点心里拾了两块,就着手边的牛乳茶一道垫了肚子。
李旻那人精实在抠门,说了好半日的话,净是给人上茶,连口瓜子点心都没有。
这厮真是小气!
姜岐玉揉着空落落的肚子,忍不住小声抱怨。
秦邝听了不由莞尔,太子殿下那里的茶必然都是千金难求的极品。
只可惜,他不知道,姜岐玉从小就是个牛嚼牡丹的主儿,她压根就没长那金贵的舌头。
再好的茶给她也是喝不出来的,郡主她老人家,不仅觉得苦涩难咽,还要嫌弃它没有白水解渴。
“啧啧,即便是迎凤楼的点心,还是没有苏禾做得精致。”
“还真是有些想她了,言成蹊偷偷摸摸地,把我们小苏禾拐到哪个山沟里去了?这么久了都不回来!”
“不会是——乐不思蜀了吧?”
秦邝用银箸刚捡了一块栗子糕,还没等夹起来,半道就被姜岐玉劫走了。
“诶,栗子糕,居然有栗子糕,我怎么就没找到呢?”
姜岐玉像一只小松鼠似的,糕点塞满了两颊,还霸着面前的栗子糕不放手。
“来了。”
“?”
“下一个,就是郁冕。”
秦邝推开侧面的轩窗,目光望向底下的擂台,遥遥地点了点。
姜岐玉先是一愣,旋即将手中的糕点尽数塞进肚子里。
牛乳茶喝完了,她便拎起摆放糕点的白瓷碗,倒了一海碗清茶,一气儿喝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气势汹汹地走到窗边。
“哪一个是他?”
她倒要看一看,这郁冕到底是何方神圣。
听李旻说得那般如临大敌,还以为他是个三头六臂的妖怪呐。
“就他?就这?”
结果令姜岐玉大跌眼镜,这郁冕不知道是不是儿时营养不良,体型跟十二三岁的孩子差不多,扔进人堆里,一时竟然没能看见他。
面容黝黑,一张端端正正的国字脸上,四平八稳地摆着两道粗粗的眉毛,一个塌鼻梁和厚厚的嘴唇。
也不能说其貌不扬吧,总体来说,就是极其不符合姜郡主的审美。
特别是,她旁边现在就杵着一个盘正条顺,宽肩窄腰的鲜明对照。
“嘶,你确定他母亲真的是——是那什么,苗疆舞姬?”
秦邝皱眉:“苗疆?”
“我查不到他母亲的身份,这话是谁和你说的?”
“你查不到?仪鸾司都查不到?”
姜岐玉奇道:“不是吧,你们不是号称能把人家十八代祖宗长了几根腿毛都扒出来的吗?”
“…………”
秦邝看着眼前这张漂亮明艳的脸蛋,一时恶向胆边生,想把她从这厢房里掀下去。
“我们没有这么闲,也不关心人家祖宗长没长腿毛,你要是嫌我多事,那我这便告辞。”
“哎哎哎,别这么小气嘛,我闭嘴,你接着说吧。”
姜岐玉一把抱住秦邝的胳膊,很没有骨气地立马服了个软。
秦邝沉默地看着她闹腾,视线顿了顿,接着往下说道。
“我调动了目前能用的所有渠道,确实查不到郁冕的更多消息。”
“表面上看起来,他就是郁家的一个庶子,生母早逝,父亲不慈,领着朝廷的官职,按时点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普通人。”
“过往经历,亲朋故旧,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干净得就像有人专门为他谱写的人生。”
“嗯,那么,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
姜岐玉撑着上半身,去拔窗台上长出来的野草,头也不回地随口一问。
“…………”
“你仔细看他的招式。”
秦邝安静了许久,才僵硬地说出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