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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登枝 第45节

  瑶光星的故事,祖父曾经也同苏禾讲过,她偏过头去,正好撞进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清河海风,水光潋滟。
  苏禾那一句,“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言成蹊见苏禾收回了视线,也不多言,他放慢步子,陪着苏禾沿街往前走。
  自打他来到这儿,便从来没有离开过桂溪坊,今日言成蹊也是头一回见到南乐县的风光。
  拱辰大街宽阔敞亮,两侧都是漆红烁金的高楼,铺面林立,旌旗招展,尽管此时大多都已经闭市歇业,朱楼底下还是挂满了写着各家招牌的红灯笼,映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今日尚且如此,可以想见,上元节那一日,该是何等得热闹光景。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苏禾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师爷你打算如何处理?真的放过他吗?”
  他们离开的时候,苏禾将捆成蚕蛹的段师爷关进了柴房里,不顾他的低呼和怒斥,转身就走。
  按照言成蹊往日里的作风,段师爷已经没有用了,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他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个可能成为隐患的敌人,大概会斩草除根。
  由此可见,其实言成蹊并不是一个纯良之人,他的做法和广利赌坊背后的上位者,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不过,言成蹊知道,苏禾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想把他交给张县令。”
  根据张县令的反应来看,他多半是不清楚段师爷背地里做得这些勾当。
  苏禾答应过,不会把段师爷交给赌坊,她也做不出放虎归山的事情,更不可能动用私刑,为丽娘报仇,所以,把段师爷交给张县令处理,是她能想到的最为稳妥的方式。
  苏禾仰起小脸看向言成蹊,圆圆的葡萄眼,亮晶晶的,她琢磨了一路,终于想出了一个自己满意的法子,紧紧抿着唇,嘴角的小梨涡却没有露出来了。
  眸子里是明晃晃的期待,像一只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漂亮小狗,可爱极了。
  言成蹊的心里又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好想揉一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他低下头,弯起唇角笑着称赞道:“很聪明的办法。”
  果不其然,这回言成蹊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对小梨涡。
  言成蹊喜欢看苏禾笑,明艳的,自信的,满足的,苏禾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她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就像一束安恬的月光,温柔明亮,让看见之人不由得心生欢喜。
  如果没有那一场变故,她这个年纪,本该承欢父母膝下,备受长辈宠爱,像大多数金陵城中的世家贵族小姐那般,过得快乐而顺遂。
  言成蹊看着苏禾的笑脸,心中发苦,他竟然不敢开口去问。那一刻,他想,曾经的事情太过沉痛,如果苏禾不愿记起,那便忘了罢,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希望苏禾能够快乐幸福,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夜风渐起,街角的树影轻轻地晃动着,言成蹊抬起眼帘,往黑暗处瞥了一眼,那影子似乎又动了动,隐约还能听见杨树叶沙沙作响。
  言成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好看的手指拢起苏禾掉落肩头的帷帽,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给她系丝带,苏禾的小脸被兔绒挡着,只剩下一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段师爷的事情,我会派人去告诉张县令,你不必担心。”
  言成蹊俯下身,温润低缓的声音就在苏禾耳边,幸好隔着一层帷帽,言成蹊没有看见苏禾红彤彤的耳朵。
  “我还想去一趟芳华铺,丽娘有些贴身物件,我知道她会放在哪里。”
  苏禾乖乖地站着没有动,任凭言成蹊靠过来给她系带,她其实还是有些窘迫,幸好帷帽遮住了她的脸,苏禾垂着眼帘,轻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后来她才发觉,当时的自己有些奇怪,这种小事儿,她明明就可以自己做,若是别的男子离她这么近,苏禾早就将人推开了。
  不过这个时候,苏禾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她只是屏息静气地垂手站着,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要说些什么话,平息一下突然急促的心跳。
  好在言成蹊也没有靠近太久,他系完了一个平整的酢浆草结之后,便移开了身子。
  修长的手指无经意间擦过了苏禾脸颊旁软乎乎的兔绒,他恍若未觉地点了点头,温声说道:“好,我会一并告知张县令的,还有什么?”
  苏禾看着眼前负手而立的隽朗男子,她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道:“我……”
  她觉得自己应该对言成蹊说一声谢谢的,可是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让苏禾觉得,她一句轻描淡写的谢谢,实在是太过敷衍,她有些说不出口。
  言成蹊看着她的神色,便已经明白了她想要说的话,笑着打断道:“我们回去吧,明日,你是不是得回近水楼了?”
  苏禾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钱掌柜见她诸事缠身,心思不定的,忍了忍银子哗啦啦流失的肉痛,大手一挥给苏禾放了三日的休沐,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苏禾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还有另外一件事儿,她忘了去问言成蹊。
  “每顿饭花三倍的银子,去近水楼订膳食的,是不是你?”
  言成蹊:“……”
  苏禾看着言成蹊揉了揉鼻尖,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继续往前走,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真是,不差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钱掌柜逮着的大肥羊,原来竟在她身边?
  苏禾这么一想,不由失笑着摇了摇头。
  言成蹊被苏禾看着看着,实在有些撑不出那张淡然的面孔,他虽然目视前方,步履平稳,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言公子的脸色有些发红。
  他起初并不知道苏禾在近水楼做事,秦邝怕他不喜嘈杂吵闹的地方,所以按着他过去的习惯,将酒楼的膳食都带回府里来。
  后来,言成蹊很快便分辨出了苏禾的手艺,熟悉之后,他也看出苏禾生活拮据,又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送银子给她,便也没有阻止秦邝继续往近水楼砸钱的行径。
  是以,言成蹊并不知道,在钱掌柜的心中,他的形象已然成为一个性子孤僻,人傻钱多的土财主了。
  苏禾走在他身边,柔声开口道:“以后不必如此,就按酒楼正常的价码,我按你的口味来做,你若是不爱出门的话,每日派人来取就是了。”
  言成蹊回过头,看了苏禾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此事我会同掌柜说明的,原本就不值当你花那么多银子。”
  苏禾停下了脚步,一脸认真地看着言成蹊:“由于身份和能力所限,我没能为你做太多事,相比你对我的帮助,我能回馈的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我爹和我说过,‘五谷杂粮壮身体,青菜萝卜保平安’,这是庄稼人的一句俗语,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忙忙碌碌一整日,能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是一天里最治愈的事情了。”
  “我能为你做的,也不过就是送来一日三餐的家常菜,我很喜欢这点烟火气,所以想把它送给你,就当作是我的感谢了。”
  言成蹊便也笑了,他笑起来很迷人,桃花眼弯弯的,比星空中的上弦月还要漂亮,眼尾的泪痣缩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圆点,像是酒醉半酣的诗仙,咏月吟诗的时候,笔尖落下来的一点墨迹,沾着浑然天成的魅惑。
  “好。”
  言成蹊一直看着苏禾进了自己的院子,然后等着她从里头插上门闩,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的气质陡然一变,面对着苏禾时的温润儒雅,刹那间彻底收敛了起来。
  言成蹊背着手,淡淡地看向巷尾那棵足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合欢树。
  桂溪坊是一条长长的窄巷,巷尾只有苏禾和言成蹊这两户住了人,一到了夜里便静悄悄,如水的月色,在言成蹊的身后拖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不多时,合欢树的背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位面容普通的黑衣男子。
  茗柳穿着夜行衣,面上还蒙着一层黑布,袖笼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这一路他都不敢跟得太近。
  从前,茗柳虽然同样身在仪鸾司,但他没有机会同言成蹊交手。不过,他素来自恃身手不凡,今日只是远远地跟踪,并无近身之意,没曾想,就连这样,还是被言成蹊察觉了。
  茗柳的右手握紧了匕首藏在身后,他慢慢地走出合欢树的阴影,在距离言成蹊十步以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言成蹊看着浑身紧绷,时刻警惕着不敢上前的茗柳,轻蔑地勾了勾唇角。
  “二弟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茗柳心中一颤,言成蹊不仅发现了他,就连他的身份也一并认了出来,他表现得越发淡定平静,茗柳便越是忌惮踟蹰。
  他不知道这位昔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指挥使,是不是还留着什么后招?
  茗柳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悄悄收起了藏在身后的利刃,对上这样深不可测的言成蹊,他没有半分把握。
  这么想着,茗柳拉下了蒙面的黑布,抱拳行了一礼,闷闷的声音唤道:“大公子。”
  “世子托我向您问好。”
  作者有话说:
  心理学中有一种效应叫做,皮格马利翁效应,就是说,赞美、信任和期待具有一种能量,它能改变人的行为,让人更加乐观积极,因此更容易实现目标和预期~
  所以,每天都夸一夸自己吧!
  第37章 糖油果子(六)
  世子?
  言成蹊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看来在他离京的这几个月里,武安侯府发生了不少大事啊。
  也是,他又不是不知道, 自己素来不受父亲宠爱。
  小时候, 言成蹊也曾羡慕过, 武安侯会让年幼的二弟坐在他的肩膀上,瞒着侯夫人偷偷带他去正阳街看灯会。
  水泄不通的长街上, 父亲的香囊玉佩, 甚至连躞蹀带都被人扯掉了,他也毫不在意,只顾着呼呼大睡的言成煜。
  言成煜换牙的时候, 侯夫人不肯叫他多吃甜食,担心他坏了牙齿, 又得哭闹着喊疼。
  父亲虽然明面上帮着夫人,不叫厨房做那些蜜饯果子,却总是偷偷甩开侍卫,抱着言成煜去罗纪食肆买糖葫芦。
  此事后来叫侯夫人知道了, 将他们父子俩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侯爷也一并被罚着去书房抄兵书了。
  言成蹊那时候在悄悄地准备春闱, 他自小就知道, 侯府的爵位, 未来是要传给二弟的,他虽然占着长子的位置, 但却并非嫡母所出, 若想出人头地, 就得靠自己考取功名。
  少时的言成蹊抱着晦涩难解的三坟五典, 满心期待地跑到父亲的书房里,还没等他开口请教,在一旁玩闹的言成煜便踩着他的腿爬上了书案,满手的冰糖渣子,在他摊开的旧书页上胡乱按手印,黏糊糊的小手,把言成蹊那本用几钱银子从书局里买来的旧书,撕得七零八落。
  父亲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只是等他玩够了,才用大掌轻轻拍了拍言成煜的小屁股,宠溺地抱起他,交给乳母带下去。
  武安侯随意地扫了一眼言成蹊那本老旧泛黄的书册,轻描淡写地告诉他,百无一用是书生,没事儿少看些酸夫子的陈词滥调。
  言成蹊现在依然记得,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年,抱着自己破破烂烂的书摘,走出父亲书房的时候,单薄瘦削的背影看起来有多么的落寞沮丧。
  那时候,言成蹊不止一次,私下里偷偷打听过自己的生母,可惜侯府的下人们早年间换过一批,府里的老人们都被送去了庄子上安养,并没有人见过他的生母。
  言成蹊也曾拐弯抹角地问过武安侯,结果,还没等他说完,侯夫人手中的一盏热茶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父亲看着一身狼狈的言成蹊,语气不善地警告他,以后休要再提及此事,便背着手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人跪在冷冰冰的祠堂里。
  言成蹊不知怎么得,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个跪在祠堂里,暗暗发誓一定要闯出一番天地来,好让父亲刮目相看的少年忿忿不甘的心境。
  “呵——”
  彼时满心满眼都想着,如果他足够努力,足够出色,父亲就一定会看到他的傻子,言成蹊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
  有些人生来便是万千宠爱的明珠,有些人注定只是弃若敝屣的沙砾。
  就连人心生长的位置都是偏的,他又何必去奢望,父亲能够一视同仁地对待两个儿子呢?
  可惜,那时候的他不明白,父母不喜,只是因为他占了长子的位置,挡了言成煜承袭爵位的路,他越努力,便越是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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