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就站在冷水里,任由水流从头顶浇到脚底,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层冰冷的枷锁。
脑海里反复闪回妹妹的脸,小时候举着七仔笑的样子,拿到记者证时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躺在那里瘦得脱形的轮廓,还有那板被泪水泡皱的诊断书。
每一个画面都像冰锥,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重度抑郁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她对着水流喃喃自语,声音被哗哗的水声吞没,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林疏棠仰起头,任由冷水冲刷着脸颊,混着泪水往下淌。
棠棠!林疏棠!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秦言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钥匙开门的响动,我接到唐警官电话了,你开门!
林疏棠没应声,只是把淋浴喷头开得更大,试图用水声掩盖自己的哽咽。
浴室门被撞开时,秦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林疏棠蜷缩浴缸花洒下,警服湿透地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任由冷水把她浇成了落汤鸡。
你疯了吗!?林疏棠!
秦言跨进浴缸关掉花洒,脱下白大褂裹在她身上,指尖触到她皮肤时惊得心脏骤停。
这么冰的水!你想生病吗?
林疏棠没反应,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秦言蹲下身抱住林疏棠,就像以前她蹲在路边林疏棠抱住她那样。
秦言林疏棠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眼睛红得像充血的伤口。
林疏棠的声音从湿透的发丝间钻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妹妹了
秦言的心猛地一揪,她见过林疏棠面对凶案现场的冷静,见过她逮捕犯人的锐利,却从没见过她这样脆弱的样子。
我知道你难过。秦言把她紧紧搂进怀里,用体温一点点焐着她冰冷的身体。
林疏棠把脸埋在秦言的颈窝,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此刻成了唯一的浮木。
秦言能感受到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林疏棠的哭声冲破喉咙,嘶哑得像被撕裂的布帛。
她死死攥着秦言的白大褂,指缝里还残留着七仔玩偶的绒毛,那是妹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的痕迹。
我没保护好她我是刑警啊我连她的求救都没看懂
她都瘦成那样了我还说好看我怎么能说好看
混乱的哭诉混着未干的水珠砸在秦言的颈窝,烫得她眼眶发酸。
秦言轻轻拍着林疏棠的背,目光落在浴室角落那滩积水里不知何时从林疏棠口袋里掉出来的七仔玩偶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绒毛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窗外的晨光已经铺满房间,可这光却照不进林疏棠眼底的深渊,也暖不透她心里那片因失去而冻结的荒芜。
秦言抱着林疏棠在浴室的冷水里坐了很久,直到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才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浴缸里扶起来。
湿透的警服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林疏棠像片被雨打蔫的叶子,任由秦言替她脱掉湿衣,用毛巾裹住冰凉的身体。
糖糖蹲在浴室门口,尾巴蔫蔫地垂着,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林疏棠的裤脚,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秦言把林疏棠扶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去捡那个掉在浴室角落的七仔玩偶,绿色的绒毛拧成一缕缕,摸起来又冷又硬。
我去给你煮点姜茶。
秦言把吹擦的七仔放在林疏棠枕边,指尖轻轻拂过她冻得发青的脸颊。
你躺着别动,我很快回来。
林疏棠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枕边的七仔被她攥在手里,粗糙的绒毛摩擦着掌心,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梦那个总爱抱着七仔睡觉的妹妹,真的不在了。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秦言的身影在客厅和厨房间穿梭,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忙碌的轮廓。
秦言端着姜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林疏棠对着七仔发呆的样子,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林疏棠躺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喝点姜茶暖暖身子,不然该发烧了。
林疏棠转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秦言,她才二十五岁。
我知道秦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抬手擦掉林疏棠的眼泪,指尖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玻璃。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好多地方没去
说要成为最厉害的记者说要攒钱和周宇买个大房子林疏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我想过爸爸妈妈死的样子,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她的,我不敢想她什么都没来得及
最后几个字碎在喉咙里,她猛地侧过头,把脸埋进秦言的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恐惧在此刻溃堤。
比起早已疏离的父母,妹妹是她亲情里唯一的锚点,可这根锚,却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彻底断了。
秦言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失去双亲的秦言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所有安慰在失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能做的,只有陪伴着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姜茶的热气在床头柜上凝成水珠,林疏棠攥着七仔玩偶的手指却始终冰凉。
秦言守在她身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呜咽渐渐沉成浅眠,直到晨光彻底漫过窗帘,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满地狼藉。
第43章 抑郁症
心理咨询室的玻璃门带着磨砂质感,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柔和的白。
林疏棠站在门口,指尖在警服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濡湿了攥在手里的诊断书复印件。
重度抑郁症,伴有焦虑发作。
确诊日期在三个月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
接待台后的护士抬头看她,眼神在她的警服上停留片刻,递来登记表的笔尖微微一顿:请问是预约过的吗?
我找陈医生,陈景明。林疏棠的声音有点哑,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说话,喉咙像塞了团砂纸。
她报出妹妹的主治医生名字时,指尖在诊断书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护士拨通内线电话的间隙,林疏棠的目光扫过候诊区。
浅灰色的沙发上坐着几个年轻人,有人对着窗外发呆,有人低头抠着手机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滞重感。
林女士这边请。护士挂了电话,引着她穿过走廊。
墙壁上挂着莫奈的睡莲复刻画,蓝紫色的笔触晕染开来,像极了妹妹失眠时总说的脑子里化不开的雾。
陈景明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陋,木质书架占了整面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医生穿着米白色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见她时起身握手,掌心温热干燥:林女士请坐,疏媛的事节哀。
林疏棠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把诊断书推过去,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我想知道,她最后一次来咨询是什么时候。
陈景明的目光落在诊断书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周三,下午三点。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那天她状态很不好,说出现了幻听,总觉得有人在窗外骂她。
幻听?林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被害妄想的伴随症状。陈景明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
她提到跟踪狂,说总感觉有人在监视她。还说让她识相点。
林疏棠的指节猛地攥紧,椅柄的木纹硌进掌心。
妹妹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每次打电话都说快搞定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有没有说过想放弃?林疏棠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景明沉默了片刻,翻开另一页笔记:她说过撑不下去,但每次都补充说再坚持一下,拿到证据就好了。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惋惜。
林疏媛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病人,她一直在和病情对抗,哪怕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林疏棠懂了。
哪怕最后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