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楼晟眼神茫然,带着一丝无措:“我都解释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会离开这里。”
  楼晟咬紧了牙关:“就因为金明?我娶她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做戏!再说我也不是自愿的,都是李渊岳那个蠢货,你要怎么样都行,别说这种话!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别走。”
  苗青臻已经无话可说,转身欲走。楼晟猛地冲上前拦住去路。
  下一瞬,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然抵在他的颈侧。
  楼晟从未在苗青臻脸上见过如此冰冷彻骨的表情,仿佛凝结了千年的寒霜。
  “你心里最清楚,对我好的目的是什么。如今我对你已无利用价值了吧?放过我。你的人拦不住我,我不想见血,今天,我必须带着孩子离开。”
  即便是往日情浓缱绻之时,苗青臻也未曾说过多少软语温言,第一次听他如此长篇累牍,竟是为了恩断义绝。
  楼晟幽幽地道:“离开?你能去哪儿?李渊和他……还会要你吗?”
  苗青臻:“今日我遇上一位故人,他告诉我,当日陆景生……是你约来的。”
  楼晟面色骤然阴沉,眼中掠过狠戾与不屈,但他很快伸出手,竟直接握上了锋利的刀刃,温热的血液瞬间从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面,他却毫无松手之意。
  他紧盯着持刀的苗青臻,理直气壮地低吼:“所以呢?!是你当初不肯跟我走!非要留在那个破村子里!我总得想个法子让你死心!”
  苗青臻被这疯狂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呼吸变得急促。他心中一片冰凉,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何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他们曾夜夜交颈而眠,肌肤相亲,而他却用如此恶毒的心计算计他,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以他人的痛苦为食,惯会利用弱点给予致命一击,令人不寒而栗。
  他猛地甩开匕首,楼晟却又像藤蔓般死死缠了上来,不让他离去。
  苗青臻伸手掐住他的脖颈,两人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楼晟的脸色逐渐变得青紫,额角青筋暴起,痛苦与绝望扭曲了他的面容,仿佛下一刻便会窒息而亡,即便如此,他环住苗青臻的手臂依旧没有丝毫松动。
  最终,还是苗青臻先松了力道,他看着身下这张因缺氧而狰狞的脸,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他扶着门框,踉跄着想要站起离开。
  楼晟在他身后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苗青臻!你若敢踏出此门一步,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儿子!你知道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择手段!丧心病狂!我会把他扔上徐家的商船,我看你天涯海角去哪里找!”
  苗青臻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楼晟狼狈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他看见苗青臻脸上已是泪水纵横,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他伸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颤抖着捧住苗青臻的脸,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决绝,狠狠咬上那失去血色的唇,同时也将藏在齿间微小的药丸渡了过去,咬破。
  苗青臻很快蹙起眉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后身体一软,如同陷入沉睡般失去了所有力气。
  楼晟接住他软倒的身体,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跟着瘫倒在地,一只手紧紧按住了抽痛不止的胸口,自己竟也是泪流满面。
  原来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
  第22章 没了
  阎三带着人闯进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惨白的月光流淌了一地,清晰地照出那两个人静静躺卧的身影。
  他们周围的地面上,暗红色的血迹晕开大片,在朦胧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湿润的光泽。
  阎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又猛地加速狂跳起来。
  他看清了楼晟的脸,那双眼睛里仿佛燃烧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濒临破碎的疯狂,空洞地望着上方。
  不知道他们这样躺了多久。
  阎三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苗青臻闭着眼,面容异常平静,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楼晟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起上身,然后伸出双臂,环抱住苗青臻,试图将人抱起来。
  整个动作充满了滞涩感,显得异常吃力。
  阎三下意识想上前搭把手,刚靠近一步,就被楼晟嘶哑低沉的声音喝止:“滚开。”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知觉的脸,喃喃道,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说得对……你们怎么拦得住他,不这样……根本留不住的……”
  阎三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楼晟跌跌撞撞地将苗青臻抱起来,一步一步挪回房内,然后猛地抬脚,狠狠将门踹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苗青臻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故乡那条狭窄潮湿的小巷。
  他被丢弃的时候年纪尚小,只模糊记得自己因为坤泽的身份备受嫌恶。
  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总是暴躁地打砸东西,吼叫着要把他扔掉,而母亲只会抱着他瑟瑟发抖,无声地流泪。
  有一天,母亲将他带到一座破败的庙宇前,说要给他买糖吃。他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他用脏兮兮的小手捂住脸,慢慢坐到冰冷的地上,双膝紧紧蜷缩在胸前,连放声大哭都不敢,只能像只被遗弃的幼兽般,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从日头高照,一直到夜色吞没一切。
  直到一对穿着朴素的中年夫妇走近他。
  那位被他后来称作师娘的女子俯下身,温柔地拍着他瘦小的肩膀,声音柔和得像春天的风,问他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苗青臻起初害怕得不敢抬头,过了好久,才怯生生地缓缓抬起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庞,虽然岁月已在她的两颊留下些许痕迹,略显丰润,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份骨子里的清雅与慈和。
  苗青臻从臂弯里微微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细弱蚊蝇,说自己没有家人。他其实并不怨恨母亲将他遗弃在破庙前,他知道她只是被那个男人日复一日的折磨逼到了绝境,他不怪她的。他只是暗暗希望,母亲后来能拥有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那个孩子不会再让她深夜里抱着他无助地哭泣,也不会再因为她生下自己这样的“异类”而被打得遍体鳞伤。
  师娘回头与身旁的师傅默默对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怜悯与决断。他们牵起他冰凉的小手,带他离开了那个冰冷的角落。师傅和师娘成了他新的家人,后来,二师父又从外面带回了年幼的师弟。
  再后来,师娘因病去世了。
  在宫廷里担任皇子骑射教授的二师父,便将苗青臻也带入了宫,陪伴着那些尊贵的皇子们练习骑射。
  李渊和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他那时懵懵懂懂,只能听个大概。
  直到李渊和开府建衙,将他也要了过去。
  画面骤然翻转,万象更新,宾客盈门。
  宫墙之外,鼓声震天,乐声悠扬,欢呼声此起彼伏。高高举起的皇家仪仗车队蜿蜒如龙,声势浩大。
  李渊和身穿一袭耀眼夺目的金色锦袍,端坐在紫檀木御座之上。
  新娘身披一袭极致华美的嫁衣,白色绸缎与红色锦缎精妙交织,缓缓向他走去,衣角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五彩斑斓的瑞兽图案。
  她头戴一顶缀满珍珠的金冠,在她身后,跟随着两列身着鲜艳锦缎的宫女,手中托着一对巨大的锦缎喜球,那长长的红绸迤逦铺展,仿佛一直蔓延到了苗青臻的脚下,柔软如丝,一眼望去,竟像是活物般在悄无声息地流动。
  苗青臻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那些鲜艳的红绸骤然扭曲变形,化作了身下黏腻冰冷的艳红血液。
  他感觉到双脚如同被投入烈火中灼烧,那红色又变成了熊熊烈焰,炙烤着他的皮肤。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座上之人的脸,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楼晟,正垂眸凝视着他,眼神深邃难辨。
  原来,兜兜转转,一切竟都如此相似。
  最后,苗青臻猛地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后背沁出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他浑身又痛又热,像是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炙烤,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软,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匮乏。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楼晟默不作声地走进来,眼周带着明显的红肿。他看见苗青臻睁着眼,便低下头,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搁在桌上,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昨天就没吃东西,饿了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苗青臻闭上眼,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之前昏迷是拜谁所赐。楼晟坐在床沿,试了试汤匙的温度,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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