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眼神松散得没有固定的焦点,但巡视的范围,却寸步不离苗青臻的轮廓。
苗青臻抬起手臂,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待呼吸终于喘匀了,才放下手。
一抬眼,就看见楼晟正把下巴垫在曲起的膝盖上,一双桃花眼温润地瞧着他,指尖漫不经心,一下下勾划着苗青臻衣角最柔软的那处布料。
他身上总是带着那种属于纨绔子弟的、浑然天成的轻狂和不修边幅,行事肆意,放纵自我,人生充满了荒唐与出人意料的热闹,可偏偏就是这种特质,像钩子一样,牢牢勾着苗青臻,引着他不由自主地追逐。
苗青臻想,楼晟是看他的呢?
风吹过,高高的草丛便随着风势伏低又扬起,像一片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绿色海洋,发出沙沙的轻响。
苗青臻忽然伸出手,勾住楼晟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重新吻上那双微凉的唇,顺便抬手,从他乌黑的发间,拈下了一根不知何时沾上的、细长的草叶。
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樊仑正好从马车上跳下来,说楼晟回来得正好。一抬眼,却恰好看见苗青臻微微低着头,正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从楼晟房里走出来,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着探究落在了苗青臻身上。
楼晟懒洋洋地撑在门框上,斜睨着樊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眼睛往哪里放?”
樊仑专爱走后门、喜好男风在这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第一次见苗青臻时就被那清冷又隐含韧劲的身段勾得心痒,私下里向楼晟讨要过好几次。楼晟当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轻飘飘地说,苗青臻若是动手打死他,他可不管。
樊仑便没再明着提,他们这群人插科打诨惯了,都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只看苗青臻那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以及楼晟那副慵懒餍足的神态,怎么猜不出两人刚才在房里做过什么。
他嘴上便没了把门,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都敢往外冒:“我记得你以前不好这一口啊……若你玩腻了,开口将他送给我,咱们一起玩怎么样?肯定更有趣。”
“你找死。”楼晟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
苗青臻的香囊不知掉落在了哪里,他正沿着来路低头寻找,想着若是路上没有,便可能是下午落在马场草地里了。
他耳目聪敏,远比常人灵敏。
于是,便清晰地听见了樊仑隔着一段距离传来的、带着猥琐笑意的下一句:“反正你马上就要和金明公主成亲了,她那样的身份,能容你还养着这么个玩意儿?你我相识多年,倒不如先便宜了我,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第21章 别走
楼晟的眉头倏地皱紧,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下撇去,那双平日里流转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骤然结冰的深潭,冷酷而阴沉,瞳孔微微缩紧。
仿佛一条被踩到尾巴、缓缓吐出鲜红信子的毒蛇,无声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楼晟这人,平日里行事放荡不羁,高兴起来眉飞色舞,什么都敢碰,什么都敢玩。
年少时便只爱跟那些冷冰冰、带着鳞甲的爬虫厮混,骨子里似乎就没什么明确的好恶是非观。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与他作对、与他为敌的人,好像都或多或少会遇上些焦头烂额的麻烦事。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这样的事渐渐汇聚成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霾,如无形的毒蛇盘旋在暗处,伺机而动。
仔细回想起来,不免让人背后悄然爬上一丝寒意。
他们这几个人还能玩到一处,是年纪稍长些后,都不爱念那些死板的圣贤书,偏好纵马穿街过巷,钻进那些幽深的窄巷陋弄,躲避开市井的喧嚣与人群,在寻找各种离经叛道的乐子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情分。
但樊仑与他相识多年,太清楚他的脾性。一旦有人真正触到他的逆鳞,惹他动怒,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便会产生一种特异的变化。表面看去或许依旧冷静,甚至无声无息,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却能像实质的冰锥,直直刺入骨髓,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翻涌的、毫不留情的怒火。
“樊仑,你是真的想死吧。”
楼晟开口,声音不高,却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气。不由得让人想起那些人心惶惶的年月里,正午烈日下却莫名飘落的、带着不祥预感的血色。
樊仑眼睛都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吧,楼晟?你从前不是最看不上我这种口味,我还以为你只是拿他当个新鲜乐子,没想……”
楼晟没等他说完,似乎憋着一口无处发泄的郁气,冷冷地白了他一眼,语气恶劣:“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樊仑手中握着一只轻薄的纱扇,时而无意识地开合,时而轻轻拍打着掌心,脸上露出玩味的、带着邪气的笑容:“真是不像你会做的事。我听说你这一路都将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不过,以你这性子,我倒也不信你会对什么人真的动了真心。我只是好奇,他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价值,能让你一直留在身边,还不许旁人觊觎?”
苗青臻躲在暗处,屏住呼吸,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将以前做暗卫时那些用来对付敌人的招数。
收集情报、屏息潜伏、甚至读懂唇语,用在这个他倾心相待的人身上。
他不是不知道,楼晟最初留下来陪他,未必是情愿的,或许只是形势所迫,别无选择。
可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彼此扶持,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苗青臻钦佩楼晟惊才绝艳的医术和智谋,爱慕他那份不羁表象下的深沉才情,早已将他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心甘情愿地爱他,护他,甚至不介意只能借着“伴侣”这个模糊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他以为,楼晟待他,纵然起始不同,但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夜,那些看似温存的瞬间,总不会全是假的。
可此刻,楼晟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利用和不屑,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精准地戳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虽然蠢了点,可确实很好用。只要稍微装作对他好一点,示点弱,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替我解决很多麻烦,而且……”楼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他还有很在乎的东西捏在我手里,所以,他永远不敢,也不会背叛我。”
樊仑听着,用扇子虚虚点了点他,笑得愈发邪恶而了然:“我还真以为你转性了,学会疼人了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是这般坏,从根子上就没变。”
楼晟没否认,隔了一会儿,才抬眸,眼神里带着审视:“那件事,你从哪里知道的?”
“李渊岳喝多了,抱着我们家的姑娘说的。”樊仑耸耸肩,语气带着惯常的轻佻,“你知道那些达官贵人,在妓院里几杯黄汤下肚,快活满足了,就忍不住要给人‘讲故事’。我们家的姑娘,最有耐心,最会听故事了……所以我总能听到些有趣的东西。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吗?”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本来还以为是空穴来风,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楼晟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别告诉其他人。”
樊仑扇子一合:“自然。”
楼晟向后靠在椅背上,身体松弛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李渊岳去向陛下请的旨。只要我在春猎那日,做做样子,拔得头筹,陛下就会顺理成章地下旨赐婚。”
“你?”樊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他,“可你连骑马都不会,怎么拔头筹?”
楼晟白了他一眼,带着点“你懂什么”的倨傲:“当然不用我自己真去拼命,装装样子,走个过场就行了。”
突然,外面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轻微声响。樊仑警觉地推开窗户,抬头望去:“野猫吗?”
楼晟收敛了慵懒的坐姿,神色正了起来,眉头微皱,也起身走到门边。他推开房门,看见了不远处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发愣的阎三。
楼晟看过去,问他:“刚才有什么人经过吗?”
阎三迟疑地指了指头顶:“……我好像看见,苗先生……嗖一下从房顶上跳下来了。”
楼晟脸上刚才那点得意和松弛瞬间消失殆尽,像是被冷水浇头。
他猛地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屋顶,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苗青臻刚才,听到了多少?
“去!”楼晟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厉,“立刻去把小少爷接回来!派人去找苗青臻,给我找!翻遍上京城也要把他找出来!”
说完,他像是要说服自己般,低声喃喃,重复着:“他没地方可去的,没有的……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苗青臻茫然地走在大街上,脚步虚浮。
周围的嘈杂人声、车马喧嚣,模糊而遥远。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剥了皮、无依无靠的野兽,僵硬、无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