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小孩,放松点, 先试着把水吐出来。”吴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筠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背, 通过拍打帮他排出呛入的积水。
“滚开!”他猛地挥动手臂,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狠狠打掉吴恙的手。
林筠抬起湿漉漉的脸, 眼神凶狠地瞪向吴恙,声音嘶哑,带着排斥。
吴恙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眉头微挑。
“啧,脾气不小。”
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味,随即不再废话,直接从背后用双臂穿过林筠的腋下,环抱住他,双手交叠抵住他的上腹部。
“你干什么!”林筠开始挣扎,但他身量还未长开,如今又因濒死虚弱,那点力气在吴恙面前根本不够看。
吴恙无视他的反抗,双臂猛地用力,向内向上挤压。
“呃,咳!咳咳咳……”
林筠猛地吐出几大口水,紧接着是更彻底的咳嗽,似乎将胃液也一并咳了出来。
反复几次后,林筠终于脱力地瘫倒在地,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仰面躺在水库边的泥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水库周边稀疏树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为什么要把他救回来?
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
江陵的天空总是让人觉得特别高,特别远,只有几片灰白的云慢吞吞地飘过。
吴恙在他身边蹲下,捋了把额前的头发,然后简单用手甩了下发尾上的水珠,开口问道:“愿意说说不?干嘛想不开?”
林筠闭上眼睛,懒得搭理他。
吴恙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调轻快得几乎有些欠揍:“活着多好啊小孩儿,活着才能喝到热腾腾的土豆泥汤,对吧?”
他咂摸了一下嘴,带着点品鉴美食的随意:“啧,我今天中午刚尝了尝,你们江陵这特色土豆泥是真不赖,就是里面的绿叶子是什么?怎么以前在其他地方没吃到过?”
他轻飘飘地把话题扯远,仿佛刚才从水里捞起个寻死觅活的少年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末了还总结般来了句。
“哎,所以说嘛,活着才有体验……”
“体验什么?”林筠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笑。
体验日益增长的绝望吗?
吴恙眉梢微挑,回敬了一个刻薄的表情:“比如,体验一下跳进脏兮兮的水库里捞人,捞完后还得杵在这儿听人暗戳戳抱怨为什么没让他死成的感觉。”
他目光在林筠的脸上扫过,语气凉凉地补充道:“这体验够新鲜了吧?还真得是活久见才能碰上这种戏码。”
林筠不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身边很快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人走了。
林筠如释重负。
他理解这人的离开,任谁救了人反被这样呛一顿,都不会再有耐心留下。
更何况跳进这种废弃的水库本就冒着极大的风险。
他应该感激的,他知道。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该感激这份救命之恩。
可林筠只觉得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计划再次被打断,愤怒于又一次被强行拉回人间的命运,更愤怒于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
万一呢?
万一这个陌生人也因为救他而出了意外,就像赵角一样……那他身上背负的罪孽,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
救他干什么?他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如果人死后真有地狱,那他合该被打入最深的第十八层,受尽刀山火海、拔舌油锅的折磨,是他让妈妈失望透顶,是他害死了赵角……
脑子里纷乱地闪过各种念头,身体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
湿衣紧贴着皮肤,寒气一丝丝渗入身体。
林筠盘算着等稍微恢复一点力气,再重新试一次。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次停在了他身边。
林筠睁开眼,逆着光看到吴恙去而复返,手里还提着两根一头被削尖的树枝,每根树枝上都串着一条还在摆动的鱼。
吴恙根本没在意他惊愕的目光,自顾自地在旁边蹲下,将怀里抱着的一些枯枝败叶丢在地上。
他动作麻利地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架起枯枝,又从之前放在岸边的书包里摸出个打火机,点燃了面前这堆枯草。
火苗起初很小,噼啪作响,微微摇曳,渐渐吞噬了更多的枯枝,变得稳定而温暖。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吴恙还带着水痕的侧脸,也驱散了林筠身上的寒意。
吴恙熟练地将串着鱼的树枝架在火堆上,鱼肉在火焰的炙烤下迅速变色,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带着焦香的气味。
林筠躺在地上,歪过头怔怔地盯着火光。
火焰在他眼中跃动,边缘模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橘红、明黄、偶尔窜起一丝幽蓝,扭曲着空气,将周围的空气推开一小圈,却又仿佛随时会湮灭在风里。
他想起早上化学老师在课上讲的内容,燃烧的本质是一种剧烈的氧化反应,释放出光和热。
林筠此时却觉得它更像是一种短暂而固执的生命,吞噬着所能触及的一切,拼命地发光发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摇曳的光晕落在吴恙的脸上。
火焰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光,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水珠顺着他黑发滑落,被他随手抹去。
吴恙和江陵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筠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同,不是口音,不是穿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一种林筠在过去十几年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似乎察觉到林筠的注视,吴恙忽然转过头,垂眼俯视着他。
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笑意,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带着点戏谑。
“怎么,”吴恙嘴角勾了勾,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调侃,“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帅?”
林筠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开了一点。
吴恙也不在意,轻笑一声,转回去继续摆弄他的烤鱼,又开始自说自话:“不过说真的,我这人优点确实挺多的,你看啊,又会游泳,刚才捞你上来那身手,专业级别了吧?”
“运动神经没得说,学习嘛……马马虎虎,也就年级前几晃荡吧,顺便提前保送了个大学。”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漫不经心的自夸劲儿越来越明显:“性格也好,乐于助人,见义勇为……虽然某些被救的人不太领情,哦对,还会野外生存,比如现在,饿不着……”
他正夸到兴头上,一股明显的焦糊味突然窜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自我表彰。
“我靠!”吴恙手忙脚乱地把树枝拿开,只见两条鱼靠近火的那一面都已经变得焦黑,惨不忍睹。
“嗯……将就吃也吃不死人,”吴恙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把其中一条鱼递到林筠面前,“先吃,吃完咱们再掰扯掰扯……”
林筠没有反应。
吴恙凑近:“救命恩人的面子都不给?”
林筠睁眼,眼眶却已经发红:“恩人?你以为我会感激你?逞英雄很了不起吗?”
他声音变大:“谁需要你所谓的牺牲?你问过我的想法吗?凭什么你自作主张,却能摇身一变,变成我的所谓恩人?”
“逞英雄”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和痛楚。
他像是在问吴恙,又像是在隔空质问着其他的什么人。
吴恙咪了下眼,没有恼怒,心里反倒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筠以为他会继续用轻飘飘的态度反驳或者继续说教时,吴恙声音却低沉了一些,少了之前的吊儿郎当,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重要的人死了,感觉天都塌了,对吧?”他说着,目光投向漆黑的水面,“觉得全世界就自己最惨,活着只剩下痛苦,不如一了百了,清净。”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认同般的冷硬。
吴恙重新看向林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我爸妈就死在这个水库里。”
林筠愣住了。
“你是本地人,应该知道前段时间水库这边接连有外地人身亡。”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碎发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墨黑色符文在其身上猛然显现,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