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你你阿爷不就躺在你面前吗?”医务人员偷偷往后退了两步。
日常不会有人在停尸间搞恶作剧之类的,因此即使工作人员待惯了这里,也一时间被玄承宇奇怪的举动搞得冷汗直流。
“不好意思啊医生,我朋友他……他和他爷爷感情特别深,一时接受不了,可能出现了些幻觉!给您添麻烦了,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林筠适时解释。
医生狐疑地看了看玄承宇,又打量了一会林筠、吴恙和孟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
医院里确实也有过家属因极度悲伤而行为失常的情况,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不少:“那……好吧,三分钟,中途有什么事情按墙上的呼叫铃。”
他最后瞥了一眼玄承宇,摇摇头,刚准备快步走到了门边,被玄承宇叫住了脚步。
“你手里的笔和纸可以用一下吗?”
医生被这突兀的请求弄得一愣,迟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记录板和夹着的笔。
“求您了,就一会儿。”玄承宇的眼神近乎哀求。
医生叹了口气,将板和笔递了过去:“请节哀!”说完,便快步走远了一些,将空间暂时留给了他们。
玄承宇手里拿着纸笔,目光扫过身边的孟驰、林筠和吴恙。
三人脸上都有一些担忧,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林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拍了拍玄承宇的肩膀。
可玄承宇从小偷看家里的那些书,又何尝不清楚林筠想说的道理。
阿爷死得坦然,魂魄自是不会滞留在阴阳缝隙之间化作怨鬼徘徊,走阴根本就是徒劳。
周围的怨鬼已经将他们围拢。
玄承宇直接蹲下身,将记录板垫在膝上,撕下上面的纸铺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孟驰:“哥们,帮我一起。”
孟驰二话不说蹲到他对面,两人一同握住了那支中性笔,笔尖悬停在白纸上方。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玄承宇带着迫切,开始念诵起笔仙的口诀。
林筠和吴恙对视一眼,没有阻止。
吴恙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动,撸下手腕处的一串朱砂,发动阵法将那些试图靠近、充满恶意的怨魂推拒开来。
随着玄承宇所念的口诀一遍遍重复,笔尖开始颤抖,然后真的自己动了起来,只是划出的线条杂乱无章,毫无意义。
“阿爷……是你吗?”玄承宇眼睛死死盯着笔尖。
笔尖疯狂地乱转,画出一堆毫无意义的螺旋。
“阿爷,是谁?是谁害了你?”他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笔尖又开始滑动,这一次,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一个“死”字,接着又是混乱的涂鸦。
吴恙看着纸上的混乱痕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里是医院,回应你的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残留的灵,更可能是许多残念的混杂……它们根本不知道答案,不可能恰好是阿爷。”
玄承宇的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我、我就想试试……万一呢?”
林筠和吴恙都没再劝了。
玄承宇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问题,关于阿爷最后的行踪、关于身上的阴煞……
笔尖给出的答案光怪陆离,时而是模糊的数字,时而是完全不相关的名字,时而又只是一些线条。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荒诞的答案中熄灭。
可就在他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绝望地准备松开手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骤然透过笔杆传来。
先前笔尖的运动是混乱的、躁动的,带着无数残灵特有的无序,但这一刻,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笔杆传递,包裹住他有些冰冷的手指。
笔尖的颤动停止了片刻,仿佛在凝聚着最后的力量。
然后,它动了。
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在已经被各种混乱符号占满的纸张边缘,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小字,可以依稀辨认。
【傻小子吵得要死,找凶手不如多烧点纸,让阿爷在下面过得阔气点!】
笔尖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抹温暖的触感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中性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
玄承宇收回手,哭声在空旷的太平间里低低回荡……
第100章 寻人
太平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刚才那位医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行政制服的工作人员。
医生看着里面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下来的几人松了口气。
“几位请节哀。”工作人员语气温和,“时间差不多了, 如果需要办理后续手续, 现在可以跟我去办公室了。”
玄承宇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工作人员一边引导他们往外走, 一边例行公事地询问:“请问逝者是本地人吗?还是……?”
“不是,”玄承宇的声音沙哑, “我们是西南那边, 黔州来的。”
“哦,那路途不近啊。”工作人员表示理解, 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如果需要将遗体运送回籍贯地安葬, 可以联系这家殡仪服务公司,他们提供专业的长途遗体运送服务。”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多外地家属都找他们, 比较放心。”
玄承宇接过那张素白的名片:“谢谢。”
手续办理得很快, 玄承宇冷静得近乎麻木地填着各种表格, 孟驰和林筠安静地陪在一旁,吴恙则帮忙跑腿缴费。
一切办妥后, 玄承宇按照名片上的电话联系了对方。
对方效率很高,不到两小时,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厢式车便安静地停在了医院负一楼的专用通道口。
车上下来两位身着深色中式褂子、表情肃穆的中年男子。
“是玄先生吗?”他们先是对着玄承宇微微躬身, 递上三柱细细的线香。
“请孝子贤孙为老人净路引香。”其中一人喊道。
玄承宇接过, 点燃,空中飘过淡淡的檀香气味,他和二人一起对着车厢拜了三拜, 然后将香插在车头特意准备的小香炉里。
接着其中一人打开后备箱,展开一床印有暗纹符咒的黄色绸布,仔细铺在担架车上,然后将玄大爷的遗体稳稳地移送至铺着黄绸布的担架上,再缓缓推入车厢。
“老爷子,咱们启程回家喽——”
“山路弯弯,您老坐稳——”
“桥头路口,莫要回头——”
“子孙福厚,送您安然——”
两人一前一后,口中念着代代相传的安抚之语和吉祥话,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们关上车门,对着玄承宇点点头:“小哥放心,一定把老爷子安安稳稳送到家,路上我们会定时敬香,您家里那边联系好了接收人就行。”
玄大爷生前就是家乡那边帮人安魂引路的接收队,玄承宇想到此事又红了眼眶,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
就在玄承宇准备上车随行时,林筠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吴恙,吴恙微微颔首。
“玄承宇,”林筠说道:“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吴恙第一次见到玄老爷子是在林卓诚的别墅附近,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很可能是在跟踪南式开。”
玄承宇的身体猛地一僵,倏然转头看向吴恙。
吴恙点了点头:“老爷子身上的阴煞南式开完全有能力做到,他的死很可能就是他干的。”
玄承宇的拳头瞬间攥紧,脸上翻涌起巨大的悲痛和汹涌的恨意。
“但是我们现在找不到南式开的行踪,就算找到了,以你现在的状态去找他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玄承宇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半晌,他紧绷的力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把情绪控制下来。
“我……知道了,我先送阿爷回家,让他入土为安,其他的事之后再说。”玄承宇说完上了车。
孟驰急切地拦下他关车门的举动,“要不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吧,人多好办事!”
林筠也点了点头,等着玄承宇的答复。
玄承宇摇头拒绝:“不用了,你们还要上课,我们村里乡亲们和阿爷关系好,都会帮忙张罗,你们去了我反而要分心招待你们。”
他顿了顿,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们放心的表情,却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真的……不用,阿爷的后事我得自己来。”
他的态度坚决,三人知道再劝无用,只好告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