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这是林浪遥第一次看见烛漠的妖身,觉得非常陌生。他平时表现得太像一个“人”了,不仅是外貌像人,他的一切行为举止、言行谈吐都和人没有区别,精通谋略,知书明理,丝毫没有妖魔身上不受控制的本能天性。
  一蛇一狐原地缠斗起来。
  镜光又是一闪,高烨鸾现出身形。
  高烨鸾关心道:“你没事吧?”
  林浪遥摇了摇头,沉声说:“动手吧。”
  另一边,黑蛇死死绞住狐狸。
  “你的修为早不如从前,你还觉得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压制我吗?”烛漠无情地嘲道,“你知道,我一向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我给过你机会,既然你优柔寡断,没有杀死我,那么你该想到我会如何报复。”
  “我压制不住你吗?”彤绥冷笑,她不打算把温朝玄已经为她治愈旧伤的事情告诉烛漠,抬手一爪子把蛇头重重拍进地里。
  “——那就试试看吧!”
  烛漠用蛇尾缠住狐狸的脖子,用力把她摔飞出去,从碎裂的岩地里抬起头时,眼前的一切变得雾白。
  天地消失了,只剩下望不见底,苍茫的停滞的白雾。
  烛漠知道彤绥身边有个一直养着的镜灵,当下便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被拉入镜中世界了。
  “雕虫小技。”
  他变幻回人形,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打算捏碎这个空间。
  未等动手,眼前的白雾忽然都化作一面面镜子。
  烛漠一愣,转回身,这时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化作了镜面,而他被包围其中。
  镜中浮现彤绥的狐眼,她缓缓睁开眼眸,烛漠知道狐妖幻术的厉害,绝对不能和她的眼睛对视上。
  然而,天上地下,他已经无处可逃。
  在离开魔渊之前,林浪遥和高烨鸾有过一次认真的谈话。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比我聪明,你帮我想一想。”
  高烨鸾道:“什么问题?”
  “所看见的未来,就一定会发生吗?”
  高烨鸾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其实很难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如果我们试图去改变结局,那又怎么确定,未来的结局不是因为我们的改变而导致的呢?”
  林浪遥道:“所以中间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得而知,只能看到最终的结果,对吧?”
  “对。”
  “那么问题来了,烛漠怎么确定他看见的未来,就一定是真的事实呢?”
  高烨鸾当即意识到,林浪遥提出了一个他们都没想过的可能性。她转头和彤绥对视一眼。
  “那我们要先确定,烛漠的龙瞳究竟能窥探到什么程度。”
  “我可以去试探他……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烛漠所言未必都是真话,毕竟他的龙瞳能看到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要欺骗,太容易了。如果确定了,那么或许我们可以联手给他编织一个真假难辨的幻境。”说罢,林浪遥看向在场唯一擅使幻术的狐妖。
  “我虽然答应过你尽量留烛漠一命,但是我师父的性格你也知道,他若出手,必定不会留情。你既然要他活,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
  于是彤绥也加入了他们。
  如若太在意还未发生的未来,而忽略了真实的当下,那么一回神,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迷失在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当烛漠看见一手捧着尚且鲜活的心脏,一手提剑的“林浪遥”朝他走来,一直以来支撑的信念渐渐崩塌。
  他彻底静了。
  第140章
  当彤绥和烛漠都被拉入镜中世界后,林浪遥一直在原地等着,直到高烨鸾再次现身,朝他道:“应该是成功了,他已经中了彤绥的幻术。”
  林浪遥顿时大松一口气。
  高烨鸾担忧地道:“你……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林浪遥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可怖的天空,收紧了握剑的手。
  “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师父,就算是了断,我也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该伤心的,他早已经伤心过了,该挣扎的,他也已经挣扎过了,等到此时,反而只剩下平静和终于走到这个地步的不真实感。
  高烨鸾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遵从自己的心就好了。我理解你。”
  林浪遥朝她笑了笑,背影孤绝地转过身。
  高烨鸾说:“保重!”
  林浪遥跃空飞起,周身剑气护体,隔绝开了纷纷扬扬的黑色碎屑,冷肃的风吹乱发丝。身在高空之上,方才将人间更多景象收纳眼底。
  林浪遥不急着立刻往天中的巨大黑洞飞去,而是低头朝下搜索着什么。魔气如烽火点燃迅速燎烧的土地上冒着大片大片黑烟,乱景丛生之中,有一道属于剑修的清朗剑气破开重重黑雾。
  林浪遥马上俯身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他大喊道:“邱衍!”
  正在用剑斩破魔气的玄衣剑修诧异回首,赫然是邱衍。
  进入江城前二人才碰过面,邱衍一直在想办法救出祁子锋,林浪遥猜他如果看到天上异象,一定会顺着找来的,果不其然。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祁子锋居然也在。
  祁子锋看起来很狼狈,浑身血迹,一副萎靡的模样,被师叔护在身后。
  “你们没事吧,”林浪遥落地,朝祁子锋看去。
  邱衍说:“没事,他没伤,那不是他的血。”
  “是你把他救出来的吗?他身上有一种蛊……”林浪遥怕邱衍不知道,使得卢卓下在祁子锋身上的蛊虫发作。
  祁子锋却忽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低沉地说:“蛊是假的,他用来骗我的。而且人也已经死了,都无所谓了……”
  “死了?”
  林浪遥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是说卢卓死了。
  他看向邱衍,邱衍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死了吧。我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他是自己从地宫里跑出来的。”
  林浪遥不知道个中发生了什么,但卢卓的修为比祁子锋高,如果遇见危险,既然祁子锋能逃出来,没道理卢卓出不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卢卓是因为保护祁子锋而“死”的。
  这也就能解释祁子锋为何会是这种状态了。
  感情迟钝如林浪遥也能看出来,祁子锋对卢卓说喜欢未必喜欢,说讨厌未必讨厌,从少年起相识的感情到如今面目全非,还未等他自己想明白,就以这种结局收尾,着实是个很大的打击。
  邱衍朝林浪遥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管了,随祁子锋自己去。他表现得很淡然,对于自家师侄陷入这种情障略有不满,毕竟在他看来,卢卓屠戮宗门上下又堕了魔,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比起祁子锋此时的情况,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这是怎么一回事?”邱衍比了比上方,血色天空中可怖的景象,天中心的破洞,那幽深危险的黑暗中还在不断往下剥落碎片。
  林浪遥想起正事,立刻收敛了表情,沉声道:“我正要去解决这件事。你有办法传讯给太白宗吗?我需要剑修,越多越好,你告诉谢共秋,让他到‘万剑世家’来,他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
  邱衍没弄明白情况,下意识还欲再问。
  而林浪遥不想多加拉扯,简单道:“天已经破了,在里面的是我师父,现在我要去找他了。”
  他丢下这一句话,不管邱衍有多么惊讶,最后朝他点了点头示意,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向天际。
  邱衍看着林浪遥越来越远的身影,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任何与温朝玄牵扯上关系的事情,都是大事。
  他一把抽出祁子锋的佩剑,塞进他手里,命令道:“继续斩魔气!”片刻不敢耽搁,立即施法,朝太白宗宗主传去讯息。
  法术化作一只轻灵的飞鸟,掠过平原,掠过山巅,传向远方。
  冷风烈烈,万丈天穹上,数不清的黑色碎屑似灰烬与他擦身而过。满天黑雨中,一切都在向下,唯有林浪遥一意孤行逆行而上。
  越靠近黑洞,越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在阻止他靠近,浓郁成实质的魔气云海沉甸甸压在头顶,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关,再进一步,则是另一个世界。
  林浪遥咬牙,举起剑,从他手掌握着的地方开始,法力的光芒一点点覆盖青云剑剑身,像暗夜里亮起的一盏灯。
  长剑刺破黑暗,林浪遥冲入其中。
  在天破开的创口里,是沉默涌动的黑,此处仿佛身处于时间的罅隙里,失去了三界规则的束缚,广漠而无垠,浩瀚而无边。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在他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又万古岑寂的声音。
  是天道起伏的脉搏。
  林浪遥持着一点光,穿过流淌的黑暗努力搜寻,剑光在魔气的影响下明灭不定,目视范围非常有限。正当他有些焦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在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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