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犹如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温朝玄再握不住剑,脱力松手,堕入黑暗里。
  意识像浮沉在无边无际广漠的黑海里。
  “你叫什么名字?”
  鸿蒙未开的黑暗里,自远古传来轰隆隆沉闷的声音。
  “我叫……温朝玄。”
  温朝玄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如新生的婴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幻化出了赤裸的身躯。
  面前深不见底的虚空中睁开了一只血色巨眼,黑色的瞳孔如凝视的深渊,令灵魂不由自主产生颤栗。
  温朝玄问:“你是谁?”
  巨眼发出闷雷一般的低沉声音,“吾乃天地间,唯一的魔神。”
  “魔神……”温朝玄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局面变得严峻起来,他喃喃道,“你不是被封印着……你竟苏醒了?”
  “将我唤醒的人,不正是你吗,”魔神说,“好久没有喝到这么纯粹干净的血液了,你的这副身躯天资不错,纵览过往,你的天资也算得上上乘,我很满意,只有像这样的身体才能够承受我的力量。你受过重伤吗?唔……内丹丢失了,这不算什么大事,融合之时我会为你重塑经脉根骨。让我再看看,还有什么……”
  温朝玄听明白了,魔神竟然想要借用他的身体复生。他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魔神不以为意地轻笑,“在你之前的许多人也这么说过,但他们最后都向我屈服了。”
  “‘他们’?”
  魔神漫不经心地道:“在你之前的那一个剑修叫姬元昊,再上一个叫周似梦,再再之前……太多了。我活了万万年,见过的天纵奇才如天上诸星,他们每一个在人间都是走上仙途巅峰的存在,他们每一个最终也成为了我的臣虏。你觉得,你待如何呢?”
  温朝玄道:“他们有他们的道,我亦有我的道。我是我,我与任何人都不同。”
  “这样的话,也有许多人说过了。”
  对于活了太久的古神而言,世上没有什么稀奇的新事。
  温朝玄沉默以对。
  “现在就交出你的身体,或许还不用承受太多的痛苦。”魔神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和他说。
  但它或许也没有想到,世间有如此偏执执拗的人。
  温朝玄坚定不移地说:“不。”
  魔神嗤笑了一声,傲慢冷漠地阖上了那只巨大血眸,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那么就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吧。”
  温朝玄忽然感觉到身体下坠,意识沉沉地落回躯体里,他一张口,腥恶的血争先恐后涌入喉腔。
  四周都是血,他被包裹在浓稠的血液中,呼吸难以为继,眼睫被沉重地糊住,周身涌动的血仿佛有自我意识的活物,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身体里。身体里的烧灼起来,似无形燃起的一场大火,烧得经脉寸断,五内俱焚,天地突然化身成一个巨大的熔炉,日月为薪,造化为工,而他置身在其中煎熬,四处铜墙铁壁,无路可逃。
  魔神血在重塑他的肉体,魔神的声音在耳边诡秘地响起,“只要你放弃,让我来接管这具身体,就不用再承受痛苦了……”
  最后一滴血也吸收完了,温朝玄重重摔落地面。等待他的,将是更为痛苦漫长的重塑过程,被体内高温燃化的经脉和内脏重新开始生长。
  魔神问他:屈服吗?
  温朝玄不答。
  疼痛让他意识浮沉,双手在地面磨损得可见森森白骨,他宁愿用另一种痛苦去压抑痛苦,也不愿意发出一丝乞降的声音。
  魔神说:低头不意味着屈辱,你何必这么坚持。
  温朝玄充耳不闻。颜色浅淡的唇被咬得鲜血淋漓,殷红惊心,他忍着疼痛,用力打击地面,重击之下,骨骼尽碎。
  然而魔神血的重塑之力,又很快促使骨骼重新生长,那造就了另一重新的痛苦。
  温朝玄耳边响起骨头如新竹破土,撑开血肉,在夜里节节疯长的声音。
  魔神的声音里带上了隐隐怒意:以凡人之身也想忤神,你未免太不自量力!
  温朝玄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意识游走在清醒与混沌的缘边,与魔神血的融合就快彻底完成,一切都被推倒重建,四肢百骸恍若新生,寸断的经脉飞速在身体里生长,联结,更甚至……一枚灼热的金丹隐隐于腹中重新凝结。
  在被压制回深深沉眠之前,魔神说道:你永远不可能摆脱我!在往后的人生里,你仍要时刻提醒吊胆,只要你一念差池,我就会重新醒来。沉睡是暂时的,你和这人间只不过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温朝玄疲惫地合上眼,轻声道:“这就足够了……”
  他昏沉地陷入黑暗,失去了意识。身体彻底完成新生,魔神血在每一寸血肉里流转,庞大的魔气忽然从他身体里释出,磅礴浩荡地席卷了整个剑神墓,冲入人间。
  天云变色,风里送来不祥的讯息,飞鸟惶惶,鸱鸣不休,妖兽避走山林,鱼潜水底。遥远的魔渊里,魔君感应到异样的气息,不可置信地意识到,属于魔族的神祇,重临人间了。
  浩荡魔气继续弥漫,黑云压城般逼近了仍旧一无所知的万剑世家。万剑掌门尚在等待着捷讯传来,宗门里的弟子对于师长们的谋划一无所知,照常上课、习剑、修炼,对他们而言,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谁也不知道死亡的阴霾在逐渐靠近。
  或许是在某一处屋檐下的转角,与突然而至的黑云狭路相逢,还未来得及意识到危险,便已经被贴地袭来的黑云吞噬。
  被裹进魔气的人,以惊人的速度飞快枯竭,化作一把骨架颓然倒下,散落一地。
  于是人群开始惊慌,大叫,疯狂地推搡和拥挤,但谁也没逃过命运的裹挟。
  哀叫声惊起,渐消,渐无。
  魔气弥漫过的地方,全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老腐朽,兰草仙葩枯萎,玉树琼枝化尘,昔日辉煌的高阁广厦腐蠹,在不可抵抗的摧枯拉朽之力下轰轰烈烈倒塌,就连承托着整个万剑世家的山头也免不了这强大的侵锈力量,山崩石裂,化作弥天的扬尘。
  千年的宗门,就此彻底覆灭。
  死了太多的人,怨气上升,凝聚成漫天飞雪。
  这场纷纷扬扬的雪,下了足足一个月。
  极轻极细的雪落在年轻人的眼睫,脆弱的睫毛似乎不堪受力,轻轻颤抖,他睁开了眼。
  大雪抹去了一切痕迹,天地一色素净的白,如他此刻懵懂茫然的心。
  年轻人矗立在风雪中。
  他是谁?他为何在这里?他……要做什么来着?
  他似乎有一把剑?
  对了,他的剑呢。
  年轻人挪动脚步,当啷踢到一把剑。那剑笔直细窄,约有三寸,通体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他俯身将剑拾了起来,一身单薄白衣,抬头望苍茫雪色,不知该往何处。
  或许是风给了他指示,年轻人踉踉跄跄拖着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只有归去没有来处,绵延而孤独的脚印,一如飞鸟固执而决绝地投向天地。
  温朝玄就此走向人间。
  第138章
  剑神墓里。剑阵在无形的力量之下,齐齐断裂,利刃锋屑像碎掉的冰炸开。林浪遥躺在满地泠泠银光中醒来,一场大梦让人耗尽全身力气,难以分清幻境与现实的错觉。
  林浪遥还记得幻境里那场令人难忘的大雪,无尽的孤独与冷意犹残留在心头。
  他扶了扶额,想起进入剑阵幻境之前,好像看到祁子锋和卢卓脱困了,还依稀听见祁子锋喊自己的名字,但现在却没有看见二人的踪影。林浪遥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剑躺在边上,伸手抓起,踏过一地剑的残片,往空间尽头走去。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了。
  他站在墙前,按照幻境里看见温朝玄所做的举动,在墙面上找到万剑世家的剑纹,伸手按上去。
  光芒盛起。
  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动静,墙面缓缓下降,现出后面的幽长通道。
  通道尽头,是剑神姬元昊身后的长眠之地。
  剑神的墓室和幻境里一模一样,玄铁铺就的压抑空间里,中央停着一具由无数把残剑糅合成的庞大棺椁,奇崛锋利的棺身在墓火下折射出冷锐的光。林浪遥不禁想,剑神身死之前,究竟是怀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才会让自己躺在这寒刃丛生中,一如平生所历的风刀霜剑。
  林浪遥走到冷棺前站定,垂眼望去,棺椁里合衣躺着一个人。那人睁开眼,说:“你来了。”
  林浪遥答道:“我来了。”
  烛漠从棺椁里坐了起来,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躺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他把剑神的遗躯弄去了哪儿。
  他像是一个终于等来心上人的少年,眸光炯炯,“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浪遥毫不领会,扬了扬眉,“这也是你‘看见’的?”
  烛漠轻笑一声,从棺椁里出来,朝着林浪遥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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