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也这么觉得……”祁子锋说着,忽然打了个寒噤,“我都不知道他如今还能不能算人,他身上绝对养了不止一种魔虫,他在以自身的精血在供养那些东西……”
  “若是越陷越深……他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
  宴厅里。
  酒气丝乐中,卢卓含笑地看着自己营造出的靡靡之景。他端坐于席中,锦衣俊容,依稀仍是昔年仙门贵子的模样,只不过在桌案遮挡看不见的地方,衣袍逶地,如覆倒的恶水,潮水般的黑色魔虫朝着四面八方爬去。
  季怜还在向他套话,想要问出烛漠的下落,卢卓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长夜漫漫,有话什么时候说都不晚,不妨先饮了这一杯?”
  酒香清甜,勾得人口干舌燥,季怜不好酒,但闻到这股味道也不觉有些口渴了。室内烛火摇晃,落在杯中恍惚投下一个黑色的虫影,季怜端起酒的手一抖,再定睛去看,却见酒汤清澈,丝毫不见痕迹。
  他心里一下便多疑起来。
  卢卓敲了敲桌面,“不妨这样,你喝一杯,我便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
  季怜心里一动,猛地动摇了。但他冷笑一声,“当”地一声放下酒杯,“不妨把话摊开了说,我们这次来,就是问你知不知道烛漠的下落。神尊面前,不要想耍把戏,一五一十交代了,也就不追究你的过责。”
  卢卓摇了摇头,也放下酒杯。他说:“你们这些妖,想得还真是单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做‘杯弓蛇影’——你若是回头看看呢?”
  季怜一愣,下意识想回头,一扭之下,却没有能够转动脖颈,他这才惊骇地发现自己已经浑身动弹不得了。
  厅内燃烧的烛火中飞出无数细如黑烟的虫,飞虫如漫天飞絮,呼吸间就钻入在场所有妖魔的七窍。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杯盘桌案翻倒的声音,重物沉沉坠地的声音,卢卓置身于其中,只是慢条斯理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杯还没沾到唇,忽然手中一轻,杯酒已经化作了虚无的烟。
  卢卓眸色冷了一分,抬眼一看,周遭景色发生剧烈动荡,所有的酒杯、美食都被无形的力量摧毁成黑烟,紧接着是点豆火光的灯台一盏盏次第爆开,犹如死亡的步伐寸寸紧逼。
  随着最后一盏灯灭,黑暗彻底降临了。
  卢卓按着面前的桌案站起身,静静等待对方的发难。他好奇很久了,这世界最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何等模样。
  黑暗中卷来一阵狂风,将他卷进风眼里,犹如被纠缠在深陷的泥沼,浑身重逾千斤,挪不动半寸。
  在那风声中,充斥万千厉鬼尖锐的嚎叫,刺痛着耳膜。卢卓皱了皱眉,耳中忽然一股温热,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耳窍已经开始流血了。
  “他在哪里。”
  清冷的声音犹如在厉鬼的地狱撕开一道足以令人喘息的口,卢卓耳中的压力顿时一减。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肯定承受不了,厉鬼的尖啸不仅会刺穿耳膜,还会使灵魂震荡受损。但他勾了勾唇,掩去眸中疯狂的神色,顶着风势中巨大的威压,一字一句说:“我不会告诉你……”
  不等他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竟直接出现在眼前,手的主人似乎本就没打算等他给出答案,当顶覆下,五指一拢。
  那瞬间,卢卓有一种魂体出窍的错觉,魂魄在身体内仿佛感应到召唤,松动得几乎脱体而出。
  黑暗的风阵漩涡中, 荧白色的记忆丝线从他七窍中被那双手拉扯出,轻巧得好比操纵木偶。
  嘈杂刺耳的恶鬼尖啸中,响起纷乱人声。
  “……今日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否则,我不确定我还会做出什么,父亲。”
  “你这畜生,孽子!——”
  “母亲!母亲!……”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
  ……
  “哥哥哥哥,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没什么。”
  “哥哥,我要和爹爹回去了,明年我再来找你玩好吗?”
  “嗯,好。”
  “这是卢家的少庄主,你们小时候见过的。还不打招呼?”
  “哦,我知道了。你别推我!……久仰了,卢少庄主。”
  “……”
  ……
  “我不想修道了。”
  “你确定了?莫怪老夫没有劝告你,一旦决定了,你想后悔可就再由不得你了。”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少庄主,少庄主是我们啊?——啊!!”
  “少庄主他疯了,少庄主走火入魔了!快来人啊,救命——”
  ……
  记忆的丝线在黑暗中涌动着星屑一般微亮的光,操纵的手轻轻拨弄,如书页翻卷飞掠过半生的爱恨嗔怨,苦痛离别,忽然手掌停住,手指微勾,从其中勾出一条特殊的记忆,指尖稍一用力,便将其掐碎了。
  记忆碎片纷纷扬扬落入空中,化开一道水幕,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他有着一副夺人心魄的容貌,那双多情的风流眼泛着不易察觉的金色暗光,一截白色蛇骨从鬓发中探出攀上脸颊。
  “你只需要按照我交代你的去做就好了。”
  卢卓的声音在看不见的画面外响起,“他可是魔神,你确定你有把握对付他吗。”
  “我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把握,我手里掌握的,是世上最锋利的能杀人的剑。呵,由他亲手锻出的剑。”
  “嗯?你在未来里窥探到了什么。”
  “你这多疑的性格和我还真是相似。如果不能让你信服,我猜,你恐怕不会心甘情愿为我办事。那么好吧,如果我说,我看见林浪遥最终成为杀了魔神的那个人,你信吗?”
  “林浪遥?……”
  “不信么?那你就亲眼看看吧。”
  透过卢卓的眼睛,他看见烛漠从脑中取出了一段记忆。
  师徒反目,锋刃相向,生死殊途,在那遥远的未来,一切已然注定的结局,一一如浮光掠影从温朝玄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闪过。
  最终是他的死亡。
  第125章
  温朝玄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手指微动,漠然地将记忆水幕打散。
  点点荧光散入黑暗中。
  他没有停顿地又从卢卓的记忆中勾出另一缕,这次终于选对了,记忆画面里,烛漠的声音很飘忽,“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来寻你。”
  “然后呢。”
  “然后?你只需要和他说一句话:想要找到我,就来万剑同葬之地。”
  万剑同葬之地……
  这六个字令他恍惚了片刻,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似乎在灵魂中跃跃欲动,但当他要顺着这感觉深究下去时,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温朝玄一念意动,黑暗如潮水缓慢退去。烛火的一点豆光安静地跳动着,照耀亮空旷的空间,依然是宴厅之中,满地杯盘狼藉,先前恐怖的摧毁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卢卓感觉到浑身压制的力量一松,身体立刻沉沉朝着地面下坠,刚才身在风场中心,整个人被压迫得动弹不能,就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了,现在蓦然卸力,才感觉浑身都骨头都仿佛被打碎。他勉力半跪着不让自己倒下,依稀看见有人走到自己面前,对方似乎说了什么话,但他在方才的厉鬼哭嚎之中就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温朝玄半蹲下身,伸手按在他耳后。
  浑厚强大的力量如甘霖滋润了快枯竭的经脉,身体里受损的骨骼在快速愈合,没一会儿,卢卓便感觉到耳中一直持续的嗡鸣声消退了,他听见男人的声音道:“万剑同葬之地在哪。”
  卢卓伸手摸了摸耳朵,抹下一手的血,他不动声色地心想,夺其生也予其死,这就是真正的神祇之力么。
  “我不知道。”卢卓心不在焉地说,“如你所见,我的作用也只是将他的话传递给你。你所看到的,也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他所说的确实是实话,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隐藏的余地,记忆也任由他翻检过了,他知道的的确就这么多。
  “你本就是江东人士,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恐怕再熟悉不过吧。”
  温朝玄道:“你知道我出身何地?”
  卢卓说:“你会想起来的。”
  温朝玄放开了他,从他身边越过缓缓走出宴厅。手下的魔族都等在门外,季怜脸色很不好,险些遭了暗算,这让他无法接受。他看看里面,又看看温朝玄,似是在等他决定如何处置。
  但温朝玄没有表态。
  地底宫殿纵横极深,交错的甬道如罗网,将他们深缚其中。温朝玄走了几步停下来,朝前看是幽暗不可见底的窄道,往后看依然是幽暗不可见底的窄道,回环相复,玄妙难测,命运将他重新指引回这个地方,他已知这次是再无可逃。
  ……
  “现在我该怎么办啊?我不会要在这里被关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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