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梦祖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害你。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理由。”
  林浪遥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相信对方。
  “没关系,我可以把我这么做的原因告诉你。”
  老人手中突然出现一枚白色棋子。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林浪遥看了一眼,说:“这是围棋。”
  梦祖点点头,将它往空中一落,在白子落下的瞬间纵横经纬出现,白子落在了一局险象环生的棋中。
  “上一次你来的时候,我们下了一局棋,你落下的这一枚子,犹如搅动死水的潜龙,一下便将整局棋盘活了。这枚白子就是你,你就是这一枚白子。”
  林浪遥看看棋又看看他,好半天才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梦祖捋须道:“你是个特别的孩子,我对你寄有很大期望。我布下了这么复杂的一个局,只差一口气能让它活起来,所以在棋局的结果出来之前,无论是你还是这枚白子,都不能离开棋盘,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浪遥咀嚼着他的话,缓缓道:“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你每次出现,你对我说的话,把过去记忆还给我,都是在指引着我走向你想让我走的方向吗?我只是这一枚子……”
  “人生如棋,所有人都不过是局中子,”梦祖笑道,“我虽然是个掌棋人,但真正让你心甘情愿入局的却不是我。”
  林浪遥一愣,“那是谁?”
  除了梦祖,谁还有这样大的能耐?
  梦祖不言语,只是轻轻一抬手,棋局中的所有黑子飞了起来,在空中化作一团流淌的墨,墨汁渐渐扩散开描摹出一个人的轮廓,那轮廓纵然是化成灰,林浪遥也不可能认错。
  他趔趄着后退,死死地盯住那墨色的人影。
  那淡漠的眼,那薄情的唇,那天上地下再难寻觅出第二个的孤绝气质,无一不在他脑海里翻涌着,呼唤着那三个字——
  温,朝,玄。
  ……
  梦祖将手一放,点滴墨色如星辰散开,重新落回局势难明的棋盘上。
  “你是白子,而温朝玄,就是那黑子。在这局棋里你们互相牵绊着,你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你。”梦祖说。
  温朝玄是黑子?
  林浪遥心说。
  温朝玄竟然是黑子?
  温朝玄怎么会是黑子呢?他也身在局中?为什么?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不不,问题在于为什么他们会是棋子,梦祖要拿他们做什么?
  混乱之中,林浪遥忽然抓住了一缕很重要的思绪。
  梦祖只说自己是他的棋子,并没有说温朝玄是他的棋子。
  林浪遥朝梦祖道:“你在和谁对弈?”
  梦祖赞许地看着他。
  “你想明白了,这很好。不过,你不会想要知道棋盘对面坐着的是谁。”
  他像是在刻意避讳着答案。
  那讳莫若深的态度,让林浪遥突然福至心灵,心中冒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令他耳旁嗡嗡作响,起了一身热汗,他呢喃着,轻声地道出了答案——
  “所以,你的对手是……天道?”
  梦祖没有说话,始终保持着那种神秘又看不穿的微笑。
  一瞬间,所有想不明白的疑惑,全都水落石出了。
  为什么温朝玄能够死而复生,为什么他会成为魔神的宿主,为什么他说了泄露天机的话,天道降下天雷却也不敢真的劈中他。
  天道对他那特殊的偏爱,又或者说是忌惮。
  原来因为温朝玄是天道的棋子。
  “你们下的这局棋,究竟是什么?”林浪遥不可置信地说。
  更让他震惊的是,梦祖究竟是何能耐,居然能和天道对弈?
  “这就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
  梦祖摊开手掌,一粒小小的白子从经天纬地中飞出,重新落回他掌心。白子一撤,所有的棋都消失了,他抚摸着手中的白子,略带感怀地说:“那是我还没有成神的时候。”
  林浪遥记得李无为说过,梦祖是上一代斩魔成神的人。
  梦祖看向他,“你知道我飞升的契机是什么吗?”
  林浪遥说:“因为你杀了魔神?”
  “是,但也不完全是。”老头微微一笑,“你有想过,为什么温朝玄偏要在人间四处求索,寻找到蓬莱仙径,来向我求道吗?”
  林浪遥说:“因为你是神仙,而且你有过斩魔的经验。”
  梦祖摇了摇头,“因为他在寻找一个同类。他知道只有跟他有过相同经历的人,才能让他解脱自己身上的困局。他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上一代的魔神,就是我。”
  林浪遥在原地站着,消化这句话消化了很久。
  他说:“不,这不可能,你不是因为斩魔才成神的吗?你现在分明是神仙啊!”
  他简直要怀疑眼前的梦境是一场骗局,梦祖所说的一切都太超过他的认知了。
  “所以,说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梦祖捧起茶吹了吹,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失笑地放下茶碗。
  “你应该有听说过,我曾经还在太玄门当掌门弟子的时候有一个俗家名字,叫做周似梦。”
  林浪遥点点头。
  “说来惭愧,那是一段不太光彩的过往,因为我的性子,惹下了后来诸多后患。”梦祖低下头拨弄着煮茶的炉火,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少时爱学游侠,访足山河,仗剑去国。师门困不住我,师长留不住我,只有这阔大天地才是我的归处。”
  “那时候我结交好友,历游四海,斩妖除魔,年轻妄为,自以为学了点道法,就无所不能,殊不知这正是我犯下大错的开端。”
  林浪遥从梦祖的描述里,仿佛看见了一个意气风发张扬夺目的年轻人的,他实在难以将其和面前这个鹤发鸡皮的耄耋老人联系在一起。
  他走到梦祖对面坐下,问道:“你犯了什么错?”
  “我错在太过自信,”梦祖低声说,“我竟狂妄到以为自己能降伏全天下的妖魔。”
  林浪遥无法理解,“这也算错吗?”
  “如何不算呢?”梦祖道,“毕竟古往今来,恐怕没有几个人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够收伏魔神吧。”
  林浪遥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你,你是说你?!……”
  梦祖略带自嘲地说道:“是的,我主动饮下了魔神之血,我以为自己能够压制它,没想到这是梦魇的开始,它使我堕入了无尽深渊,无法解脱,也无法求死。”
  林浪遥真是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从来以为自己已经是世上最叛逆最行事荒诞的人了,没想到还有更甚者!
  林浪遥问,“那……那后来呢,你后来是怎么做到摆脱它的?”
  “这就是我犯下的又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
  他连魔神血都敢喝,林浪遥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事可以被称之为“不可饶恕”。
  梦祖微微蹙起眉,纵然已经成为九天之上的仙人,在回忆起那段记忆时,依然会为之牵动心神,“你无法体会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成为魔神的宿主会一步步沦丧自己的意志,而在那之前,却又得清醒地受着煎熬,摒除爱恨,拔净六欲,任何浓烈的情感或欲望都会成为魔神的养料,就这么活着,却也像死了一般。”
  林浪遥心中猛然地抽痛了一下。
  梦祖说的是自己,可他想到的却是温朝玄。
  “你说的沦丧意志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梦祖笑了一下,“像我们这样的人,与其说最后是成为魔神了,不如说是成为魔神新的身躯。就算我们不死在他人手中,到了最后,我们的神魂也会被魔神彻底抹杀,早晚来说,不过是一样的结局。千秋万代,那么多的宿主,从始至终,却只有一个魔神而已。”
  林浪遥霍然站起,掀翻了炉火茶盏。劈里啪啦,一片狼藉。
  他死死瞪着说话的老人。
  梦祖说:“怎么,现在觉得着急了么?你先听我说完。”
  他一挥手,碎掉的茶碗翻倒的炉火一并归位,林浪遥肩上被压着无形的力量,不得不重新坐下。
  “因为我体会过那种痛苦,所以我一直非常钦佩温朝玄,”梦祖说,“他以磐石般的意志压制住了自己身体里的魔,这是当初的我所做不到的。那时候我太痛苦了,甚至是畏惧,时时刻刻紧绷神经,生怕自己一朝失控,有一回,我甚至在睡梦里陷入心魔,差一点无法醒来,这令我更是恐惧。我就这么日夜倍受煎熬,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不再像自己,知交散了,佩剑断了,浑浑噩噩像个疯子,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万般绝念之下,我竟想出了一个让自己解脱的法子。”
  林浪遥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梦祖看向他,对着面前的年轻人,轻声坦诚了自己的罪业,“我学会了分魂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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