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没,没有……”祁子锋摇摇头。他抬眼偷偷观察男人的脸色,明明那张斯文俊逸的脸庞与往日无异,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卢卓现在很是不悦,只不过他想不明白,卢卓有什么可生气的?
  卢卓问完这话就没再说什么了,转身走到雪玄鸮的尸体边检查一番,然后又招出灵鸟传讯。
  祁子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浑身不对劲,或许是因为觉得反常吧,以往卢卓总是对他备献殷勤,让他避之不及,今天的卢卓却显得有几分过于冷漠了。
  看在对方好歹救了自己命的份上,祁子锋挪过去喊他,“喂,你……”
  卢卓回过头,脸色很是冷淡地说:“你完全没必要为了救别人,将自己置于险境。”
  祁子锋愣住了。
  一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卢卓这么冰冷的表情,二是因为,对方的话竟然如此无情。
  “什么叫做‘没有必要为了救别人’?”祁子锋不可置信。
  卢卓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到了那副熟悉的谦谦君子的模样。
  “是我失言了。”卢卓笑了笑说,“抱歉,因为我看到你险些受伤,实在有些心急……”
  祁子锋面对他示好的表情,却后退了一步。
  卢卓一僵,眸中闪过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晦涩情绪,转瞬即逝。
  他想再说点什么来补救,却听见祁子锋说道:“如果没必要为了救别人将自己置于陷境,那你又为什么救我?”
  轮到卢卓愣住了。
  “我刚才就想说了,你不痛吗?”
  卢卓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方才从雪玄鸮口中救出祁子锋时,被风刃划伤的。伤口不深,没有流出多少血,因此其他人也没有察觉。
  祁子锋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替他把伤口扎起来,卢卓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安静地默不作声。
  祁子锋声音含糊地说:“我确实一直不太喜欢你这个人,但是还是得谢谢你,救了我。你这个恩情,我记在心里,来日必定会报答你的。”
  卢卓说:“不用。”
  祁子锋抬头乜了他一眼,然后又不太自在地撇开头,“用不用,又不是你说了算。”
  替他扎好伤口后,祁子锋拍拍手掌,松了口气说:“行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回武陵剑派。”卢卓说。
  祁子锋自然不可能让他送,“不用!我还要去见一位朋友。”
  “什么朋友?”卢卓眯起眼睛。
  祁子锋说:“一个,说不定能阻止这天下乱势的朋友……”
  刚才在对战雪玄鸮的生死时刻,祁子锋就想起了那个人。仔细算算,距离二人上一次见面,也已经过去一载春秋了,一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祁子锋有很多的话要问他,也有很多的事要向他讨个说法,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离开巫山之后,祁子锋一路向东,直奔一个地方。
  他曾经被领着从那漫长的山道走至山顶,如他所想,这座被主人封闭已久的山峰,还保留着对他开放的路径。
  祁子锋提着剑杀上钦天峰,一脚踹开朝天阁大门,他准备好大喝一声“你到底闹够了没有”,然后就冲进去一把将那人揪出来。
  洞开的大门照射进久违的阳光,屋内的人抬起头,眯着眼睛,隔着飞扬的细尘与他对望。
  然后祁子锋就怔住了,眼前的一幕令他犹如被掐住喉咙,无法发出声音。
  那人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恹恹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别过头。
  第95章
  “你……怎么了?”
  祁子锋震惊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林浪遥盘腿坐在地上,一载未见,他没有太多变化,不过神色间带着点阴郁和无精打采。他浑身染满了深深浅浅的红,大部分血迹集中在身体右侧,衣袖越往下颜色越深,最后直至那隐没在衣料下,血迹斑驳的右手。
  祁子锋不请自来地突然闯入,他也不惊怪,只是摇摇晃晃站起身,扶了扶额头,像是睡了一觉长梦刚刚醒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
  祁子锋说到一半停住,因为林浪遥这个抬手的动作,他看见了滑落衣袖下的那截胳膊,惊惧不定,上前一步拽住他,“这是怎么回事?!”
  林浪遥顺着他的动作低头往自己右臂上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事。”
  “你管这叫没事?!”祁子锋不可置信地大声道,一把扯过他的手,将他袖口往上一推,那横陈着伤口的胳膊便无可躲藏暴露在光亮下。
  祁子锋总算知道林浪遥浑身的血迹从何而来,在他右臂的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创伤,皮肉豁开,像是被人生生挑剜,把内里鲜红的肌理筋肉用利刃压着,来回拉扯,一点点切磨至筋断肉绽,血肉模糊。
  祁子锋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生寒,心惊肉跳。
  那可是手,那可是剑修拿剑的手,怎么能够被摧残至此?!
  是谁干的?他想。谁能够这样伤了林浪遥?
  祁子锋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很多念头。
  林浪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用猜了,这是我自己弄的。”
  “你自己?”祁子锋怔住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林浪遥会这么说,他既茫然又不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该不会……”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夸张地一变。
  林浪遥一瞥他的模样,竟久违地露出个笑。
  “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自残吧。”
  祁子锋被他笑得有些恼,“那你说说为什么,总不能是你发失心疯了吧!”
  “你知道恨一个人的感觉吗。”林浪遥抽回手,若无其事地放下袖子,“有时候我觉得我是真恨他。”
  祁子锋被“恨”这个字眼震慑到,倏然噤了声。
  林浪遥没有指名道姓那个人是谁,祁子锋也不敢问,但他知道,无论爱与恨,能被林浪遥用这般语气提起的,只会有一个人。
  “到底师徒一场,何至于此。”祁子锋说。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何至于此。”林浪遥说,“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吗?实话告诉你,在你来之前,其实我正在考虑如何废了自己这只手。”
  祁子锋脱口而出道:“你疯了?!”
  林浪遥哂然一笑,“我没有疯,我甚至再清醒不过了。这一年时间里,我想了许多,大多是过往的回忆。你知道么?我其实是被他捡回来的。我三岁时就跟在师父身边,从小到大,吃什么饭,穿什么衣,读什么书,做什么事,无不听从师命。我没有抱负,也不愿多想,日子过着一日算一日,只知道凡事跟在师父身边就好,他做什么我做什么,他去哪里我去哪里,师父走在前面,那我便跟在后边,地上的影子何时背离过日月?我又何时背离过他?我甚至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也逃脱不开他的影响,却没想到,反倒是他先对我放了手。
  “你倒是说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我是他圈在身边的鸟儿,牵在手中的风筝,我从没想过离开他身边,可是他先不要我的!他既然要放手,天高海阔任我飞,我凭什么还要听他的话?我凭什么再听他的话!
  “他不是想要我杀了他吗,那我便废了自己拿剑的这只手,看看他还能如何!他以为他把全部修为都给了我,我就会乖乖就范吗,哈哈哈,想得倒美,我绝不会如他所愿!我就是要他后悔,为什么会养出我这样的徒弟!我就是要大逆不道,欺师背祖!
  “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祁子锋目瞪口呆,被这番剖心带血的话震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爱也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恨,面对这样伤心的林浪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心里不禁也生出些难过来。他轻声道:“你……哭了吗?”
  对面的人眨巴一下眼睛,就那么滚下眼泪来。他像是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睁愣着两只微红的眼睛,泪水像是身体里不受控制溢出来的悲伤,一颗接着一颗,顺着脸颊断了线地往下落,砸在染血的衣衫上。
  祁子锋说:“哎呀,你、你别哭啊。你这个样子,温前辈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也不好过……”
  听见那个名字,林浪遥浑身颤抖了一下,背过身去避开祁子锋,抹把脸。
  “他才不会在乎。”林浪遥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不,我觉得他在乎的。”祁子锋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侧头端详林浪遥的脸色。“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不在乎你呢?”
  “因为他的心很大,装得下全天下人,我的心很小,只装了他一个,所以总是我在为他痛苦。”林浪遥道。
  “话不能这么说,”祁子锋叹气道,“许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很通透豁达,但到了自己身上,怎么你就看不清了呢。温前辈也身不由己,并非是他想当魔,也并非是他想承担这样的命运。你说他不在乎你,但我觉得,他反而是太在乎你了,比你在乎他还要更在乎你,才把你养成这样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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