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数多年前,吾徒只身赴往魔渊,却身受重伤,九死一生方才逃出,这是一件。后来江东一战,你出手狠厉,打伤了吾徒,仍想要他性命,这又是一件。这两件事,我本该分别向你与魔君讨要,但魔渊甚远,他避而不出,我只得先与你做个了结,”温朝玄的目光轻轻落在厄骨焦黑的干枯的右掌上,剑锋微微一偏,直对着它道,“便是这一只手?”
  温朝玄的话不仅使厄骨愣住,连林浪遥也没反应过来。江东之行的事情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他当时确实被厄骨一掌打到内伤,厄骨或许还想要他的命,不过没有成功,他受伤惯了,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休养一阵后便彻底抛之脑后,至于被魔族所伤的事情,更是久远以前。他和温朝玄提过几次,当时确实抱着些许邀功和博得怜爱的心思,却从来没想过要温朝玄替他报仇,他没想到温朝玄竟然一直惦记着,而且还真的准备替他讨要回来。
  他实在是有些弄不懂这个人了。
  他总以为温朝玄是“无情”的。身为朝夕相对的师徒,他一开始或许不懂,日久天长也能渐渐看明白,最开始将他带回山上的温朝玄,感情淡漠得几乎不像个活人,是在后来日渐相处中,温朝玄才学会如何正常地与他相处,但在林浪遥心里,始终没忘记温朝玄最初的模样。即使后来二人成了道侣,林浪遥也不相信温朝玄心里能有什么情意,乃至于后来温朝玄一意孤行要将他送走,要成魔以身殉道,林浪遥虽然难过,却不意外,这就是温朝玄会做出来的事情,他便是这样冷静自持到抽身即走没有丝毫留恋的人。这样的人,会有私心吗?
  林浪遥怔怔望着远处熟悉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厄骨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可能有些不妙。它一介阴尸,能够在妖魔纵横的魔渊厮杀出头,混成魔君的亲信,必然是有些过人才智,温朝玄的语气平淡,可剑锋上的杀意却一点都不淡。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它,温朝玄决计没有在说笑,这时候一定不能硬碰硬。它在瞬息之间做下了决定,立刻弃了龙骨纵身一跃。
  “去!——”厄骨仰面坠落,身在半空喝令道。
  阴尸龙骨未及呼应,迎接它的却是眼前一道起落剑光。它是已经死过一次的阴尸,按理说应当不会再死了,可在这一刻,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被死亡追上的恐惧。
  半身骤然一轻。
  整条右臂飞出去的同时,温朝玄有条不紊地收剑归鞘。
  厄骨重重跌落进地面沸腾的魔气之中,激起无数妖魔鬼怪的骚动,温朝玄没有再追,一条胳膊要不了它的性命,却足够暂时废去对方的行动能力,让它记住教训,这就够了。
  温朝玄白衣当风,回过身,在他身后,庞大的可怖龙骨已经逼至极近处,死气萦绕在密密麻麻的白骨之上,他仰起头与这早已死去的上古大妖对视,在如此巨大的存在面前,人的身形甚至可以算得上单薄渺小,可温朝玄这一生与天斗与命搏,早已不会有任何惧怕,也不知何是退缩。
  他平静地望着龙尸,就像在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阴尸龙骨咆哮着呼出带着死亡气息的风,温朝玄却突然一松手,放开握了一生的长剑。
  承天剑在半空中消散成一道光。
  阴尸龙骨漆黑的巨口当头罩下,只消轻轻咬合,就能将他撕碎。
  温朝玄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抵在白骨嶙峋的龙头前——
  那一刻风也止了,呼吸也停了,天地皆寂,阴尸龙骨如同被驯服安静地僵悬在空中。
  温朝玄长久地凝视它,最终,轻声道:“破。”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犹如无形的可怖力量摧毁过,几乎遮蔽半边天穹的龙尸自温朝玄掌低飞快地兵解消散,白骨碎裂,齑尘飞扬,化作漫天滚滚浓烈魔气,疯狂地涌入温朝玄的身体。
  黑夜里,白衣隐隐发着光,又被潮水一般汹涌的黑气遮蔽,忽隐忽现,像摇摇欲坠的危星。
  一丝悄无声息的暗色攀爬上白袍的衣角。
  龙骨甫一消亡,所有妖魔如同得到了信号,争先恐后地奔向天中,从四面八方朝着温朝玄拥挤而去。
  他不动如山,静静看着魔物奔袭至面前,直到近身处时,凡是靠近的妖魔都如同阴尸龙骨那般蓦然爆开化作一团黑气涌入温朝玄的身体,明白衣衫已经被暗色染得斑驳,渐渐黯淡了,仍然有数不清的魔物源源不断涌上,以死亡为代价臣服在它们的神祇面前。
  同一时间,人间各地。
  烛漠散播于四方的魔种皆被拔除,化作一缕黑雾缓缓升向天际。
  江东。
  灵碧宗发现万剑世家的遗址轰然塌陷,地底浓烈的魔气如黑云飘往远方。
  魔渊。
  王座上的烛漠若有所感,蓦然睁开眼,暗金色的眸中闪烁着狂热的兴奋。
  此夜中,不论凡人还是修真者都从睡梦中惊醒,察觉到异样的气息。四海八荒的魔气被它们的主人所召唤,那些被污染的地脉重回于平静,被侵占的土地重新复苏了灵气,人间回归一片清朗。
  中州。
  魔气弥天,温朝玄置身于黑暗的漩涡中心,缓缓阖上双眸,即将堕入没有止境的永夜。
  在他彻底被黑暗裹挟前那一刻,他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句声嘶力竭的呼喊——
  “师父!”
  一个人莽头莽脑地闯进了他的黑暗。
  第92章
  在对方冲过来的一瞬间,温朝玄下意识伸出手,把人接住护进怀里,仿佛这动作已经经历重演过无数遍。
  手掌底下是熟悉的温度,时至此刻,温朝玄反而有种合该如此的释然,心里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定。林浪遥出现在这里,是他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论他如何设置阻碍,不论他如何拉开两人的距离,这个人也会突破一切阻拦奔往他的身边。
  年轻人将头埋在他怀抱里,死死抓住他已经变黑的衣袍不愿意松开。
  两人静静相拥着,心口的温暖太容易令人沉溺,有一瞬间温朝玄甚至不舍得打断这份温情,但他知道自己不剩多少时间了,每一瞬间的相处都太过珍贵。
  温朝玄扶着徒弟的腰,另一手摸上他的脑后,理了理他发丝,有太多叮嘱的话,临到关头,却反而说不出了,他低声道:“又跟过来做什么?你走吧,这里太危险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控制不了自己。”
  林浪遥咬着牙,闷闷在他怀里含恨出声道:“你凭什么又一次,又一次这样不告而别……”
  温朝玄放在他脑后道手掌停了停,“难道我和你说了,你就会接受吗?”
  林浪遥不做声了。答案已经很明确。
  温朝玄无奈地叹息一声,将手放下,搭在徒弟的肩头,带了点力道把他轻轻推开。
  林浪遥抬起头,双目通红,他意识到自己要被推走了,两手急忙攀上师父的脖颈,搂着不放手,“等一下,再等一等……你先别急着赶我走……”
  林浪遥仰起头的动作像是在寻吻,温热的呼吸凑在近处,带来湿润的气息,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找寻慰藉,温朝玄动作一顿,被他得逞地贴住了身体。
  林浪遥在他的下巴,唇角胡乱磨蹭着,温朝玄微微偏过头。隔着一隙距离,将吻未吻的时刻。
  默默流动的黑暗中,世间万物被隔绝在遥远之外,只剩下这对似师非师似徒非徒早已经变了味的师徒,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吻或许是最后一别,谁也没有主动完成这个吻,直到温朝玄觉得已经太久了,微微一动,正准备低下头,林浪遥却已经先他一步转过头,胳膊骤然收紧,附过身贴在他的耳边。
  “……我知道你在等谁,师父。”林浪遥面无表情,带着冰冷的恶意说道,“但是你不要再等了,他不会来了。”
  “……”
  ……
  林浪遥猛地被推开了,他木然地抬起头,迎接他的,是温朝玄难以相信的眼神。
  能够让这个人功亏一篑满盘皆输,林浪遥很想大笑,可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做了什么,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可他还是去做了,哪怕以全天下人倾覆为代价,也要自私地将温朝玄留下来,哪怕……
  哪怕愧对这么些年教诲,师恩负尽。
  林浪遥知道温朝玄此刻必然有多失望,开蒙时第一次执剑,温朝玄便告诉他要以手中之剑守护苍生。温朝玄教他读书,教他明理知义,林浪遥生性不安定,温朝玄就罚他誊抄课本,稚嫩的笔迹从“无义而生,不若有义而死”写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春秋轮转过无数回,林浪遥就这么在温朝玄沉默而殷切的期望中长大,可他终究没有成长成为温朝玄期盼的模样,老旧的故纸堆也早已经连同承载过往回忆的屋舍,一起被他付之一炬彻底埋葬。
  巨大的痛苦快将他撕裂。
  “你做了什么。”温朝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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