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通了解法,”温朝玄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却真实可行的办法,“既然没有神了,那便再造一个神出来。事实上,这也是我将诸位请到此处的真正目的。”
  说完,温朝玄的目光落在邱衍身上。
  邱衍一愣,失笑道:“我?”
  温朝玄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孩子……祁子锋。”
  ……
  邱衍想从他脸上找出半分玩笑意味,但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双眼从始至终如一,于是他也渐渐退去了笑意。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第88章
  “那个孩子不太一般,他身上携带着的力量……想必你们也清楚。”
  “不,我确实不明白,”邱衍认真道,“子锋是一个平凡知足的孩子,虽然身为剑派少主,但他的天赋委实有限,我们对他也没有太多期望,只希望这孩子能平平稳稳长大便好。”
  温朝玄知道邱衍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易地而处,他或许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人之常情罢了。
  “我明白,”温朝玄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以大义相要挟,但希望你能先听我说完,再做考虑。”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已经要无法控制住它。”
  温朝玄冷静而坦诚地告知这件事。
  他一直以自身的修为压制魔血,起初这件事还算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魔血在他身体中汲取到了力量,蠢蠢欲动地试图反客为主将他吞噬。为了压制住它,温朝玄只能不停提升自身修为,魔高一尺,道必须再进一丈——一直到如今的地步,他已经步入渡劫期后期,修为境界升无再升,终于走至末路。魔血的力量仍在日愈增强,随着几次频繁入魔,他却像强行撑至圆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勒紧的弦。
  温朝玄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到底是凡人之躯,无论他再怎么强大,终究有力不能及的时刻。
  “所以魔神复苏是必然的事情,不过或早或晚。我所能做的,只有在彻底入魔之前,将这一身修为传给一个人,助其跨入渡劫期,之所以选择祁子锋,是因为这个孩子有仙缘。”
  邱衍听着觉得太过离奇荒谬,他摇头笑了笑,“您是觉得他能成仙?何以见得?”
  也不怪他难以相信,飞升成神是每一个修道者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大部分修道奇才终其一生能触摸到的顶端也就是渡劫期,千秋万载死在天雷下的累累白骨不知凡几,千年都未必能出一个跨过雷劫成仙的人,更何况祁子锋?这孩子是邱衍看着长大的,他对祁子锋有多少天赋再清楚不过,纵然是他自己也不曾想过能不能飞升,让他相信祁子锋能成神,这太难了。
  连李无为都说:“剑尊这么说,是有什么缘故吗?”
  “我见过他身上的那个力量。”温朝玄道。
  邱衍微微变了脸色。
  三人之中唯有李无为不知道温朝玄说的“力量”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邱衍的表情,便明白了祁子锋身上应该确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武陵剑派一直在保守这个秘密。
  温朝玄也料到了邱衍会有反应。祁子锋折剑后死里逃生,一定回到师门和父母说过身上发生的异样,只是他们搞不清楚这股力量的来源,祁子锋自己也再使不出来,直到在灵碧宗的那一天,濒死的本能救了他自己,直摧灵魂的光耀当头照下,所有的魔气顷刻破灭。
  “当我入魔的时候曾经被它唤醒,那是纯正的仙灵气息,我不知他经历过什么,为何会得到这份力量,但那是属于他的机缘。当我离开蓬莱的时候,梦祖曾经赠予我一件法器,”乾坤无定罗盘已经化作齑粉,温朝玄只能摊开手掌做了个手势示意道,“循着这件法器的指引,我可以找到身负仙缘的破劫之人……”
  “所以,”邱衍紧紧蹙着眉,眸中神色复杂,“这便是那一天,你会出现在天工阁的原因?”
  温朝玄并不否认自己最开始的动机,“是。”
  邱衍一时间感觉头疼欲裂。他早该想到主动的,祁子锋又不是什么稀世天才,像温朝玄这样强大的剑修怎么会无缘无故指点他,又要带着他上山修炼,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温朝玄说:“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邱衍无力地摆摆手,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又回过身苦笑道:“你让我怎么说呢。倘若这件事是落在我身上,在下绝对毫无二话,但偏偏是这个孩子……我做不了他的主。”
  李无为道:“此事关乎天下命运,举足轻重,纵然保得一时安稳,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邱衍不得不承认,李无为这一句话说动他了。让祁子锋去杀魔神,这件事听起来难以置信又充满危险,但是如果什么也不做,依然有覆灭的可能性,而且到时候,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邱衍思来想去,觉得这真是两难的局面,他无法干脆地给出答复,只能道:“我会回去和师兄师嫂说名这件事,也会尽自己所能去劝他们,但是我得坦诚交代,我依然觉得子锋是一个平凡的孩子,他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邱衍身份特殊,他在武陵剑派中有着很大的话语权,能说动他已是非常不易。李无为温和道:“我相信祁掌门能明白事情的轻重。”
  邱衍不置可否。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邱衍说出这话的时候突然觉得怪怪的,就好像在催着温朝玄去送命一样,“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这计划?”
  “待我交代完最后一件事。”
  温朝玄神色平静,似乎不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淡然,叫人忍不住好奇,世间究竟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在乎的?
  二人都以为他要说的会是与魔神相关的重要事宜,正凝神静听,温朝玄道:“平生无所念,唯有一事放在心头,牵挂不下……”
  此话一出,他们便知道温朝玄要说什么了,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身后的山洞外。
  温朝玄一身白衣如天光裁成的颜色,那无甚悲喜的眉目似座上神佛,唯有一双唇中说出的话里带着眷恋的温意,像一颗埋藏已久滚烫的心终于从冰雪之中捧了出来,“我只有这一个徒弟,望诸位能替我照管一二,待蓬莱仙境再开,送他归去。切记叮嘱他,此去迢迢,山长水远,莫恋红尘,莫生痴妄。几十载师徒缘分,得之我幸,往后的路,却只能他一个人走,当勤加修习,来日行满功成,道法永存,与天地同,然往事种种俱尘矣……”
  说到这里温朝玄顿了顿,余人都在等他下文,却见他眼中无名情绪纷繁万千,最后被一垂眸尽数掩去,化作轻轻一句:
  “……忘了吧。”
  “……”
  尾音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入空气中,被风悄悄卷了去,穿过日光的烤灼,穿过林间的密枝,像蓄谋已久的一阵山风,吹散了年轻人耳边的鬓发。
  声音戛然而止,所有感官回笼,林浪遥如同经历了一场颇耗体力的白日梦魇,浑身大汗克制不住颤抖,胸膛起伏喘着气,他脸色发白转回头,想也不想地拔腿就跑。
  一道灰影飞身闪至面前截住了他。
  林浪遥后退一步,与附身狼妖的烛漠对峙着。
  他忍耐道:“你还想做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你现在去又有什么意义呢,”烛漠有如看穿了一切,“你能阻止他想做的事情吗?还是你能改变他的意志?”
  “纵然不能,那又如何。”林浪遥冷冷道。
  “笨。”烛漠无奈道,“既然你做不到,那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林浪遥愣住,没想到他会出此言语。
  “什么意思?”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站在同一边。他们想要魔神死,你想要你师父活,而我呢,恰好也想要魔神活。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联手呢?”
  “你想要魔神活?”林浪遥不太相信他的话,狐疑万分,“你的魔君当腻了么?魔神的存在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魔族讲究实力为尊,烛漠如今是统领万千魔族的君主,倘若魔神归来了,这众魔之首的位置必然得换个人坐。
  “为了魔族的前路,纵然退位让贤又如何?”烛漠倒是豁达道,“魔族已经没落太久了,我们需要属于自己的神祇带领魔族走向繁荣,我做了这么多事情,谋划这么久,都是为了迎接魔神的归来。你得相信我,我比谁都更想要他活下来。”
  这倒是真的,从一路上遭遇的波折来看,温朝玄屡屡入魔,都少不了烛漠在背后推波助澜。
  林浪遥心里猛地一颤,有了片刻迟疑,明知可能是陷阱,他也不由自主开口问道:“你想要我和你联手做什么?”
  狼瞳之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烛漠道:“他们如今要做的事情,我们不是已经很明确了吗?你师父倒是个疯子,竟能想出再造一个神的方法来杀了自己,既然如此,你别让他如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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