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温朝玄的手指修长,抓在掌中却有一点凉,林浪遥下意识用自己的手掌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暖热,心中忽然有一点难过。
  他在为温朝玄难过。
  林浪遥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温朝玄一次又一次被迫入魔,一次又一次的身不由己,命运被掌控的感觉太令人无力了,那寄生在心头的魔血是难以拔除的余毒,是无法根治的顽疾,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突然冒出来,操控着温朝玄做下他不愿意做的事。
  在这一夜,从劈中诛仙剑阵的那道霄雷开始,林浪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温朝玄这么多年来对自己身怀魔血讳莫若深,为什么他甘愿一死也要投入轮回寻找化劫之人,为什么他总是缄默不言执着于将自己送走,原来温朝玄要对抗的从来不是所谓的“魔”,而是最令人绝望的,也最不可能战胜的……天道。
  天地那么浩大,他们是寄生在其中的微渺蜉蝣。外边暴雨倾盆,林浪遥在嘈杂乱声中不禁疑心,这一场恰到好处的雨,是不是也是天道为了阻断别人追踪的巧妙安排。一旦开始怀疑,处处都显得可疑起来,莫测的黑暗里危机四伏,他们藏身在这树下寸尺之地寻求暂时的托庇,谁也不知道在雨停之后的明天,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林浪遥也累了,将脑袋靠在师父的胸膛,手还拉着他的手不放,像流浪的狗儿一样小声地说:“你可千万要醒来啊……”
  事情总不遂人愿。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停了,温朝玄却仍旧没醒。林浪遥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自己倚靠的胸膛一片火热,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急忙去探查师父的情况。
  温朝玄闭着眼,他本身肤色就白,此刻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唇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苍白极了,像是誊在纸上笔锋瘦硬的画中人,奇异的高温让他出了许多汗,那鸦黑浓重的眉目都如同湿淋淋的晕开的墨,带着一触即溃的脆弱感。
  林浪遥去探他的脉搏,和昨夜一样平稳,带着一些虚弱,怎么就突然发热了呢?修道之人有灵力护体难以被风邪入侵,林浪遥自从结丹之后就再没有生过病,更何况温朝玄这等修为,难道是因为太虚弱了,所以才受凉吗?
  林浪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明白这里肯定不能多待了,还是得找个像样的地方安顿下来。他俯身要将师父背起来,却在凑近的时候,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呓语。
  “……杀了我。”
  林浪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朝玄在高热之中说起了胡话,“……杀了我,放过他们……不……我绝不……”
  “不什么?”林浪遥下意识追问道,“你要救谁?”
  温朝玄却不说话了。
  他像是陷在一场冗长的梦魇里无法自拔,早已经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无论林浪遥怎么呼唤都无法醒来。
  雨早已经停了,点点滴滴的残雨顺着树梢滴落下细碎声响。树下,林浪遥表情困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师父,两人明明身在一处,却像隔着两个世界。温朝玄到底梦见了什么,竟让他甘心求死也要保护?
  无端地,林浪遥忽然想起温朝玄在面对吞天大鹏的魔魇时,出现的那些憎怨之声叫嚷着让他偿命,难道那些都是温朝玄真实的记忆吗?
  算了,就算想一时也想不明白,还不如等温朝玄醒后再问个明白。
  林浪遥架着他的胳膊将人背到自己背上,温朝玄其实比他高出些许,背着他并不好走路,下了一夜的雨外面也相当泥泞,林浪遥只能硬着头皮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他们落在了不知何处的野外,四周寂林无人,只能抬头寻着太阳辨别方向,林浪遥一路摸索着往前走,没多久走出了林子,眼前出现一条凡人的官道。林浪遥原本是想随便找个有屋顶的地方暂且借住休整,就算是破庙漏寺也行,然而沿着官道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同道的人越来越多,基本上都是些推着板车,赶着骡子的村夫。
  林浪遥背着一个大活人走在他们中间,惹得频频侧目。
  一个村夫没忍住搭话道:“小兄弟,你背的这人是……是你父兄?还是你什么亲人?”
  林浪遥说:“什么?”
  “他是……活人吧?”村夫小心问道,“这是生病了吗?”
  林浪遥被问得莫名其妙,“当然是活人了。他只不过是……是昏过去了。”
  村夫闻言松了口气, 转头与其他同行人说:“没有事,只是病了,不是那个。”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突然活泛起来,像是解除了压抑的气氛,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林浪遥听他们聊天听了一会儿,方才明白过来,因为最近魔族作乱的缘故,到处都死了许多人,时常有那丧了亲故的可怜人因为无钱雇佣车马,只能背着尸体徒步回乡安葬。他们猛然看见林浪遥背个人沉默寡言地走着,以为他也是收尸人,虽然是青天白日,但和“尸体”同走一条道也挺渗人的。
  同行了一段路,村夫或许是看他年纪轻轻,好心问道:“小伙子,你这是要去求医吗?”
  林浪遥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认路。这前面是什么地方?”
  “不认路你就这么走啊?”村夫惊奇道,“这条路往前再有五里地就是雁城,你若要寻医看病,城中倒是有医馆……算了,我正要进城卖货,你上骡车来,我捎你一道便是。”
  林浪遥确实不认路,正好有人愿意给他带路,他也不推辞了,先将温朝玄小心地放在板车上,自己再翻身坐了上去。村夫手里拿着枝条,轻轻往骡子的屁股上一抽,车轮缓缓地滚动起来,一路颠簸着向前。
  看见林浪遥上了板车,几个村民玩笑道:“老王,你又做滥好人了!”
  村夫老王回嘴道:“不过是个小孩儿,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呗!哎,这段日子不太平,没有结伴谁敢上路呐,走吧走吧。”
  林浪遥听着村民们的对话感受着拂过面颊的风,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他伸手摸了摸,发现温朝玄的体温降低了不少,不再那么滚烫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骡车缓慢地行走着,不知过了多久,风里传来一阵微妙的气息,滚动的车轮骤然一停,接着是骡子不安地发出响鼻声,村夫老王奇怪道:“怎么回事,又闹脾气了?莫耽误我时间,赶紧走,有脾气回去再闹。”
  林浪遥猛地回过头张望四周,如果他没有闻错,刚刚嗅见的微妙气息那分明是一丝妖气。
  村夫老王还在用枝条抽着骡子的屁股,动物在对妖魔的察觉上一向比凡人更加灵敏,无论村夫怎么生拉硬拽它也不肯挪动半步。林浪遥道:“不要动!”
  其余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老王家的骡子又犯倔了,还在看热闹,忽然有人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转过头,发现官道外的丛林里窜出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狼,那只狼獠牙巨大,浑身毛发如银针耸立,一双狼瞳血红,妖异非常。看着看着,那人回过味来,立刻大叫一声,屁滚尿流地拔腿往后跑,“妖怪啊!——”
  一声“妖怪”惊醒了许多人,顿时所有人丢掉了手里的东西你推我我推你争抢着逃跑。老王还拽着他的骡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弃了这个祖宗自己逃命,还是该不离不弃相伴到底。
  在他思考的那一瞬间,身边忽然掠过了一阵风。
  说风也不对,准确来说那是迅如风的一道人影,林浪遥拔出剑,迎着狼妖飞身而上,狼妖四足踞地,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巨巨口獠牙毕现,竟想要直接将林浪遥拦腰咬住。
  它的速度快,林浪遥反应更快,凭空旋身一扭,一脚踩在狼妖的头上,踩得狼妖身子一坠,然后翻身骑到它的背上,抬手举起青云剑,猛力往狼妖的脊背一刺——
  血花溅开,染了林浪遥半身。狼妖发出吃疼的嗥叫,重重落地后狠狠一甩,将林浪遥连人带剑从身上甩了下来。
  林浪遥落地后站起身,眯起眼睛打量这狼妖,“是谁派你来的。是烛漠?”
  平白无故地冒出只妖怪拦路,他才不信是巧合。
  狼妖缄默不答,身上的创伤令它疼痛得毛发都在颤抖,那双赤红的妖瞳却还盯着林浪遥周身,似乎在寻找破绽。
  魔族这种生物就是这般,倘若不彻底将它杀死,永远不可能屈服。
  于是林浪遥也不再留情,在狼妖再一次冲上来的时候,干脆利落地一剑将其斩首。
  他没有看一眼那残落的头颅,直接收了剑回去找温朝玄,带着一身血腥气到骡车边时,村夫老王忍不住后退两步,林浪遥回过神来看向那些凡人。
  村民们在他和狼妖搏斗的时候就已经看得呆了,没想到这打扮得其貌不扬的小子居然也是仙家中人。
  “快走吧,”林浪遥把师父重新背起,提醒他们道,“狼是群居而生,杀了一只待会肯定还会来更多。”
  村民们纷纷清醒过来,捡拾起东西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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