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苏寒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觉得林浪遥还不成熟懂事,于是劝道:“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徒弟大了总归是要独立的,多一个道侣管束他未尝不是件好事……”
  温朝玄摇头,“我说不必,是因为他已经有了道侣。”
  苏寒水一愣,微微错愕,又觉得有些奇怪,“……是吗,怎么从未听闻过此事,不知道林道友的道侣是哪位?”
  温朝玄道:“是我。”
  苏寒水:“……………”
  这句“是我”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温朝玄这种性格的人不太可能说玩笑话,那么多半是真的了。苏寒水脚下一晃,差点栽倒进水里去,他如同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整个人十分错乱。温朝玄和林浪遥是道侣?但他们不是师徒吗?……不对,这不太对,师徒之间怎么可能,而且还是两个男子……
  温朝玄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惊涛骇浪,想起另外一件事,问道:“你的徒弟如何了?”
  “我徒弟?”苏寒水一个激灵说,“我和我徒弟清清白白!”
  温朝玄一双黑眸静静地看着他,苏寒水这才反应过来温朝玄问的不是那个意思。他抹了把脸,稍微镇定了一些,说:“劳,劳烦剑尊记挂……我徒儿如今情况好了许多。”
  “魔气入侵经脉后他的丹田受损,往后再想修道恐怕不易,关于这件事,你如何做想。”温朝玄道。
  苏寒水苦笑一下,“还能如何想?再好的仙途也比不上他安安稳稳活着,经历过这件事后我也别无所求了,咱们当师父的还能有什么想法呢,无非是希望徒儿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忧亦无虑。”
  温朝玄听着他的话出了神。
  池水轻响,彩鲤游曳而过泛起层层水波。苏寒水心里瘙痒着,他向来心直口快,面对着这位神仙一样的人物,忍不住问道:“您是怎么想的呢?怎么会与自己的徒弟……”
  温朝玄道:“你以身犯险,准备去救你徒弟的时候,又是如何想的?”
  苏寒水不明白他的意思,顺着本心答道:“因为放不下……”
  “放不下……”
  温朝玄轻念着这三个字,在心底叹了一声,转过头。他的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在春风里神色淡淡的,像是终于勘破了什么心结一般,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亦如此。”
  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失了控。
  温朝玄向来不喜欢身不由己的感觉,可他越不愿意,事态越朝着他无法掌控的局面奔去。
  他本该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自己该做的事上面,却因为一时的心软,回了一趟钦天峰,从此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与林浪遥原本纯粹的师徒关系也因此逐渐变了模样。温朝玄与他结为道侣,除却身为师长要肩负起责任,还因为只有多了这一层关系,才能让林浪遥的安全更有保障。
  天地见证过,山川河流见证过,道侣之间誓言的有天道制约,温朝玄以“身死道消”为咒罚,换取一个他最后能留给林浪遥的保护——倘若他真的有一天入魔为祸苍生,但起码,林浪遥不会受到伤害。
  身为人师,替徒儿做万般周全的考量都是应该的,温朝玄并不得这有什么,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浪遥竟然会在这段关系里沉沦进去。
  当他看清林浪遥眼中过了界限的依赖时,登时意识到一件从前从未考虑过的事情,他算到了所有的可能,却唯独低估了林浪遥对自己的感情,他能确保自己去不伤害林浪遥,却没有办法保证当自己入魔后林浪遥不会主动追上来,届时,那又该怎么办?
  他一定不会放手的。
  温朝玄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便立刻产生了将林浪遥送走的念头。送到哪里去他都一定会再追回来,那么一定要越远越好,最好远离人间。
  那天他在林浪遥房门口站了一夜,吹了一夜风,思虑再三,决定动用他最后一次请求梦祖出手相助的机会,让梦祖接林浪遥去蓬山修道。
  如果可以,温朝玄也不想对林浪遥这么狠心,这个孩子的一生过得太苦了,也就只在自己的庇护下才过了那么几十年顺遂日子。可是现如今,温朝玄连自己的命运都左右不了,他是风雨里的危船,不知何时一个滔天巨浪便会彻底倾覆,又如何再去照顾林浪遥。
  一切都在失控。
  他与林浪遥的关系是失控,林浪遥对他的感情是失控,他日渐被魔血影响的意志是失控……但真正最大的失控,都要源自于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温朝玄从漫长黑夜里醒来,大汗淋漓,天人感应达到了即将爆发的巅峰,他披衣走出屋子,仰头却见漫天星辰凌乱,呈现出异常位象。梦祖授给他推演之术的时候曾说过,行路难,他要走的道太过艰辛,如果有一天他走错了路,那么一切的反常都是征兆。
  温朝玄冥思苦想,怎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行差踏错,直到他取出罗盘,当指针重新转动的那一刻,天道仿佛嘲笑讥讽着他的不自量力,过往一切尽数被推翻粉碎……
  一步错,步步错。
  温朝玄回去的时候,看见自己屋门口蜷缩着一个人影。
  林浪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守在他门口,抱着膝呆坐,眉宇间带着几不可察觉的戾气。
  温朝玄甫一走近,林浪遥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立刻抬起头看他,短促地唤了一声,“师父。”
  温朝玄走到他面前,站着不说话,也不现喜怒,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许久没见过他,需要好好记住他的模样那般,直到将林浪遥看得不自在了起来,温朝玄才伸出一只手,示意他起来。
  在林浪遥怀揣着复杂心事,搭着师父的手站起身时,听见温朝玄说:“你走吧,我送你去蓬莱——”
  第62章
  “你怎么会答应他这种事?”
  “为什么不呢?”梦祖答道。
  林浪遥转回身,脸上表情阴晴不定,怀疑地打量着老道人。他又一次入了梦中,一见到梦祖,便迫不及待地质问起了他。
  梦祖道:“我虽教不了你什么,但你的天赋不错,跟在我身边,假以时日也能证得大道。”
  林浪遥说:“可是,神仙的地界是这么轻易就能来去的吗?成仙不是很难的事情吗,天道会坐视不管?”
  “不是你想的那样,”梦祖笑了笑说,“并非到了蓬莱就一定能成仙,我所做的,无非是给你一个容身之所,至于如何修炼,能不能登仙,依然要靠你自己。”
  林浪遥思来想去,说:“我还是觉得不大对,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帮他?”
  梦祖坐在树下,今日不摆弄蓍草了,而是对着一盘僵死的棋局捋着胡须,答非所问道:“你会下棋吗?”
  又要开始卖关子了。
  林浪遥最不喜欢这种说半句藏半句的说话方式,走过去扫了一眼,抓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中,他的入局像游龙入海,将死水搅和得波谲云诡,一下便将整局棋盘活了。
  梦祖抬起头,似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林浪遥道:“这下可以说了吗。”
  梦祖窥见他眼中的执着,即便是神仙也不得不发出一声轻叹,“因为我欠他一个人情。”
  “人情?”林浪遥不怎么相信,“神仙也会欠人情吗。”
  梦祖一颗颗捡起经纬纵横里的黑白棋子,点了点头,“不止是我欠他人情,这天下的所有人都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你说,我该不该帮他?”
  “……”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
  天下的所有人都欠他一个人情。
  温朝玄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能让天下的人都欠他人情?
  “你别去想了,你未必能想得明白。”梦祖在草编的棋篓上方松开手,白花花的棋子顺着他的指缝落下,“来蓬莱有何不好?这是多少人都求不到的机缘,你师父如此有心,待你不薄,你莫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啊。”
  林浪遥发怔地站在树下,任由细雪一样的花落了满头满肩,梦里的光亮照在身上并不令人觉得暖和,反而叫人遍体生寒。
  梦祖说的道理他如何不明白,原来他是温朝玄寻错的徒弟,那这么多年的教诲之恩确实已经仁至义尽了,温朝玄如今身负魔血在身,祁子锋应该就是能阻止他化魔的关键,这中间林浪遥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还可能惹出乱子,温朝玄想送他走也是应该的。
  林浪遥想起这次下山前的一夜,温朝玄让他出去见见天地,或许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这种念头了吧。
  林浪遥很是落寞。
  “你们有什么想法我不管,但我是不会乖乖听话的。”在最后离开梦境之前,林浪遥这么说。
  他不愿意,梦祖也不能强行带他走,于是应承下来,尽量为他多拖延些时日。
  温朝玄则还不知道林浪遥与梦祖已经见过面了,只感觉到林浪遥愈发沉默了,他像是心里总在思考很多事情,时常一个人呆坐着,有时候温朝玄例行给祁子锋授课,一转头看见林浪遥就在他窗外不远处站着,也不出声,像只丧家弃犬一样神色郁郁地打量着他们,眉眼间犹如蒙着一层阴翳。一察觉到温朝玄的视线,林浪遥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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