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温朝玄问,“据你们所知,目前都有哪些地方出现了魔气。”
“很多,”李无为说,“西起昆仑,东达沧海,北至九原,南到五岭,只会越来越多。我启程来之前才得到书信,知晓江东也有魔气乍现……”
温朝玄沏茶的手一顿,为某个地名字眼而出神片刻。
桌边一老一少都看着他,神经随着他的反应而牵动。
最终,温朝玄放下了茶壶,淡淡地说:“我无法给出答复。我如今要做的事情已经太多,怕是力有不逮,还请见谅。”
他说着站起身,又要出门去督促祁子锋练剑,走之前朝林浪遥投去一眼,示意他好好待客。
林浪遥起身换到温朝玄坐的位置上,将茶沏好,推到李无为面前。
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旋转,李无为默然盯着它,并没有接过。
屋内怪异地安静着,直到门开合过后,温朝玄的脚步声走远了,李无为才抬起头对着面前的年轻人温然一笑,“您找我所为何事?”
林浪遥被那双苍老但明亮的眼睛注视,有一种暴露在敞亮天光下,被一览无余的赤裸感。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老头也是个厉害人物?
他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说:“你收到信了?我想问你的事情,也和魔族有关……”
“哦?”李无为略有意外,“此话怎讲。”
林浪遥想了想,问他,“你对魔纹有多少了解?”
“看你想了解多少。”
李无为迎着林浪遥不解的表情,无奈笑了一下,“魔纹是魔族特有的身份标识,它的存在和修道者的内丹仿若,随着修为提升都会发生变化,它是魔血外化的表现,如果想要辨别一个魔族的危险性,只要观察对方额间的魔纹便可。”
林浪遥很满意他的这番颇具考究的答复,于是放心问道:“按照你的意思,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只要魔纹的图案越繁复,那个魔族就越厉害?”
李无为说:“的确如此。”
林浪遥拧着眉,略有不安地看他一眼,“那魔纹有没有可能出现在非魔的身上……比如说,一个修士?”
李无为摇头,“闻所未闻。”
林浪遥紧追不舍道:“只是‘闻所未闻’,那就是也有可能发生,只不过你不知道吗?”
“您到底想问什么呢?”李无为为他的紧张态度感觉到奇怪。
林浪遥紧绷着肩膀,数息后,挫败地松懈了下来。
“我有一个没见过的魔纹,想请你帮我看看。”
“哦?”李无为始终是那副轻松淡然的语气,好脾气地说,“您请讲。”
手边没有纸笔,林浪遥环顾一下,沾了茶水直接在桌面上描摹起那枚令他印象深刻,出现在温朝玄额间的魔纹。
李无为端详了半天,林浪遥以为他还是会用那副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敷衍自己,正想要不要说实话,交代清楚看见这枚魔纹的经过,李无为忽然神情凝重抬起脸,认真严肃地说道:“我有一件事想问,希望您能如实回答。”
“什么?”林浪遥一愣。
李无为说:“你是不是在魔渊见到的这个图案……”
“不,当然不是,”林浪遥疑惑,“你怎么会这么想?”
“人间应当没有这枚魔纹流传的信息,如果不是因为拥有通识宝库,我也未必能知晓……”李无为目光如炬,逼视着林浪遥,“您当真不是在魔渊见过它?”
林浪遥忽然明白过来,他曾经替修真界赴约魔族,是为数不多深入了魔渊还能全须全尾回来的修士,所以李无为疑心他是在魔渊窥见的这个魔纹。
“真的不是!”林浪遥差点要对天起誓了,李无为才真的相信他没有作伪。
“只要不是在魔渊见到的便好,”老人长出一口气,“若是与魔族牵扯上关系,那就……”
“那就如何?”林浪遥不明白他的小题大做,不过是枚魔纹而已,而且还长在温朝玄的身上,能有什么危害?
李无为认真诚恳地说:“若是与魔族牵扯上关系,那便要再一次生灵涂炭。”
林浪遥笑了一下,觉得他太夸大其词。他一抬手,在桌面抹过,将那繁复的花纹抹作一片淌湿的茶水。
“不至于,苍生哪有那么容易倾覆,再说了,天塌下来也有我师父顶着。”
李无为摇了摇头。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人力能解决的事情。”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是在哪见到的这枚魔纹,但我希望它应该不要长在任何活着的生物身上。”李无为眼神探究地看着林浪遥说,“否则到时候等待着所有人的——”
“只有死路一条。”
林浪遥登时静了。
他不太确定地问,“你是……在说笑吧?”
很可惜李无为没有给出他想听的答案,他的脸上始终没有半点笑意。
“据我所知,在最后一位神仙离开人间后,世上已经再没有什么存在能克制它。”
李无为看林浪遥还是没有理解的意思,决定用更直白的语言告诉他问题的严重性。
他说:“上一次出手诛杀它的,是真正的神仙。”
“因此这种模样的魔纹,也被称之为——”
“魔神纹。”
林浪遥从屋内出来,带着庞杂纷乱的心事穿行过楼阁。他往外一瞥,发现温朝玄居然就站在阁外的前场上没有走远,那修长的白色身形几乎要和明亮天光融为一色,只要轻轻一眨眼就会消散。
林浪遥这时候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从未发现的一件事。
自从师父死而复生后,如今的一切都太过美好,美好得就像一场不切实际的……
梦。
第47章
“我们下山吧?”
在某天午后练剑的时刻,林浪遥突然提议道。
温朝玄还未有什么反应,祁子锋已经双眼亮晶晶地投来了期待的目光。
祁子锋早就想下山了,他这几天一直和林浪遥念叨着想要与他分床睡。昨夜又一次被睡相不规矩的林浪遥踢下床后,祁少主终于忍无可忍,宁愿自己掏钱再置一张床榻,也不想和林浪遥挤一张床了。
不过,下山这种事,他是万万不敢开口和温朝玄提的,所幸,林浪遥这个温朝玄的亲传弟子先开口了,祁子锋也有了勇气在旁边煽动道:“下山吗?近来天气不错,如果要下山,这两天最适合了。”
温朝玄拭着剑不说话,日光落在冷冷剑身上,晃得他那俊美眉目间一片亮色,模糊不清了眼底的情绪。
暖风吹过山间,熙和得令人轻松舒快。
“你想下山去哪。”
许久,温朝玄出声道。
祁子锋原本想应声,却发现这话是对着林浪遥说的。
男人面朝着几步外的方向,眸光平静,林浪遥正盘膝坐在竹荫下,与师父对视,想了想,试探地说:“去江东?”
“你想除魔?”
“练剑也不能总呆在山上练啊,”林浪遥嬉笑着说,“正好拿那些魔气练练手,还能为民除害。”
祁子锋忍不住侧目看他一眼。为民除害这四个字从修真界最大的祸害嘴里说出来,还真叫人觉得奇怪。
温朝玄点点头,说:“那你就去吧。”
林浪遥一愣,没想到师父答应得如此轻松,旋即他又意识到了温朝玄语气的不对,连忙补充道:“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但温朝玄没有继续听他说,提着剑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
林间一片竹叶抖落的簌簌声。
祁子锋觉得气氛古怪,看看温朝玄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林浪遥,疑惑道:“你们吵架了?”
林浪遥表情茫然,喃喃道:“没有啊……”
“你肯定是惹温前辈生气了,”祁子锋幸灾乐祸道,“你完蛋了。”
……
夜晚,林浪遥独自徘徊在师父的屋门外。屋内还亮着烛火,显然温朝玄尚且没睡,但他却不知道找什么理由推门进去。
祁子锋说他是不是得罪了师父,林浪遥自问是没有的,他这段时间安分得不论是谁都挑不出错处,怎么会得罪温朝玄呢?但师父最后说话的语气,又显然不怎么开心。
林浪遥思来想去,突然想到,是不是“江东”这两个字惹到了他?
在李无为造访的那一天,提到江东时,温朝玄便有了片刻微妙的停顿,当时林浪遥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有几分可疑。
只是他想不起来,江东这个地方到底和温朝玄有什么渊故,能让温朝玄如此抵触。他提出下山,不过是因为李无为临走之前与他说过,他领着门下弟子在江东探查魔气一事,如果林浪遥对于魔纹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到江东去找他。不过现在看来,此行估计很是困难了。
林浪遥在门外站了许久,眼见夜色越来越深,再磨蹭下去温朝玄恐怕也要熄灯了,他脑子一热,直接就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