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自然也是归在狐妖身上。”
  祁子锋无不嘲讽地说:“那狐妖还真是个无所不能的替罪好手。”
  “毕竟它是妖,修真界又不能冲到魔渊里将狐妖揪出来对质个清白,是非黑白不就是任凭人的一张嘴去说。我想卢氏应该也怕狐妖抖落卢文翰私下里修炼邪魔功法的事情,大抵就是装模作样地命门人弟子追讨狐妖,待时间久了,等众人忘了,就慢慢将此事揭过,”邱衍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并没有愤慨,仿佛早就司空见惯。
  祁子锋静了一下,说:“这种事很常有吗?”
  邱衍轻轻一笑,在他额上弹了一下,“修真界仙门林立,百家宗派,什么事情没有?就算名门正派里的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不少,你以为所有门派都像咱们家一样上下齐心,弟子们平日只知道吃饭睡觉练剑吗?”
  武陵剑派的氛围确实轻松简单,或许是源于剑修只醉心剑道对旁事不怎么关注的性格,武陵剑派并没有森严的门规禁制,掌门、长老、弟子之间也没有严格不可逾越的上下尊卑,像他们这样的门派,在修真界里反而是异类。
  邱衍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能说,欲言又止,“卢卓年纪轻轻,初掌门派,能将事情处理得如此老练,确实聪明,只不过,我总觉得他……”
  那“他”字后面的内容没说完,却有无尽余味。
  林浪遥和祁子锋正听得疑惑,不知道邱衍想说的下文是什么,温朝玄接话了。
  他将手里的陈旧古籍往几案上轻轻一放,凝着声音,只吐出四个字,“心术不正。”
  邱衍没有说话,也没有作答,但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认同温朝玄的评价。
  林浪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看看两人,又转头去看祁子锋。
  祁子锋手上摆弄着糕点的油纸包,一副很专心致志的模样,抬起头,与林浪遥对视一眼,说:“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吃你的。”
  祁子锋抓起一块糕点塞给林浪遥,企图把他噎死。
  林浪遥捏着花糕缓慢咀嚼,心里反复回转着邱衍说的内容,甜腻的点心吃在舌尖都没有滋味,心不断往下坠,他总觉得事情不该是如此,这结局与他想象的相差太多。
  “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林浪遥问。目前听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邱衍回答道:“在流传的消息中,有一个人从凶恶的狐妖手中救下了被挟持的卢少庄主,并且协助卢氏查清了庄主之死真相,卢氏对其有大恩未报,感激万分,于是从前两方之间的一些恩怨误会自然烟消云散。”
  那个“恩人”是谁不消说,自然是林浪遥。
  林浪遥听完没有半点高兴的情绪,甚至只觉得荒谬。他下意识转回头去寻求温朝玄,回了头才发现温朝玄已经起身走到他身边。
  师父的手落在他肩头,低声问他,“你想说什么?”
  林浪遥声音迷茫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太对。”
  邱衍和祁子锋都停了声音,安静地看着这一对师徒对话。
  “那么,是哪里不对?”温朝玄问道。
  是哪里不对呢。
  林浪遥想了想,他原本预想的结局应该是怎么样的呢,当然是好人沉冤昭雪,恶人罪有应得,天理昭彰明公正道,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现在呢?恶人虽然死了,却是受害的人自己凭借力量报了仇,她身上的冤屈仍然不为外人得知。狐妖有错吗?它助纣为虐,操纵他人修习双修邪法汲取法力固然有错,但如果不是卢氏将它囚禁于地宫数年不得见天日,它又何必用这种方式吸收力量,现在还被推诿上所有罪责,遭到修真界追讨。
  如今细细想来,他们忙活了一圈,除了唤醒沉睡镜中的高烨鸾和放出狐妖外,好像什么也没做到。
  “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林浪遥说,“为什么分清是非对错这么难……”
  “难的不是分清楚对错,难的是如何证明对是对,错是错。”
  黑与白是泾渭分明的两种相反颜色,黑不可能变成白,白也不可能变成黑,但对错却不像黑白那么简单一目了然,世上有万种万般的理由和因素能够影响对错的结果,即使你明知道什么才是真相,却不能强迫所有人都认同你的想法。
  温朝玄说:“我从前只教你练剑……”
  林浪遥仰起头看他,对视上那双令自己心里安定的熟悉眼眸,像漂泊的船驶进了平静的海域。
  “剑之一道刚强利落,果决果断,斩尽世间不公不平之事,但对于人而言,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像剑斩妖魔那样去解决。”
  “你的意思是……”
  温朝玄在他肩头轻敲一下,“自己去想。”
  于是林浪遥开始想,他们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
  他像捋清一团线,抓着一头端点从后往前推,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地下宫殿里陷入幻术的那些男男女女。如果不是因为救林浪遥,温朝玄不会中了狐妖的暗招,那么他们就可以解救出那些人,他们的存在便是卢文翰罪恶行径的最大证明,多少弥天大谎也掩盖不了。
  然后是天工阁掌门。倘若他们没有那么信任他,而是跟着一起监督他修复镜子,那么高烨鸾就不会为了阻止他通风报信而杀人,他们也可以提前从高烨鸾口中得知当年过往。
  还有什么呢?或许在朝天阁那日,三大世家五大门派聚首的时候,他也不该那么直接地与卢文翰发生冲突。
  林浪遥再往前想,想到一个最大的问题,一切发生的由头。
  那就是当初,如果在高烨鸾临终之前他再多关心这位朋友,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高烨鸾是否会朝他吐露在镜中留了一魂一魄的秘密。如果他没有那么冲动地找上门去,如果他没有自恃托大地轻视卢老庄主,那么镜子就不会被夺走,就不会遭到毁坏,从此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隐患。
  如果他再警醒一点,耐得住气一点,或许还能顺着端倪发现卢氏山庄里藏着狐妖的秘密,便能提早许多年的时间解救出那些人。
  “原来是因为我……”林浪遥喃喃自语道。
  压在肩上的手掌蓦然收紧,温朝玄说:“与你无关,错在于那些真正作恶的人。”
  “我们还有机会吗,”林浪遥睁大眼睛,急迫地需要师父给予一个肯定的答案,“我原本以为公道两个字很简单,只要去做对的事情,不做错的事情,就是公道……”但现实并非如此,就算做了自以为正确的事情,结果也并不如人意。
  温朝玄想了一下,回答他,“公道其实并不存在,只是因为坚持正义的人多了,才成了公道。”
  夕阳的余晖转进屋内,林浪遥的眉宇间都被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他的眼眸藏在那光芒之下,有如落入了流火碎金。
  他隔着模糊的光线与师父对望,轻声念着那两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一般,在唇齿间反复回味咀嚼。
  “正,义……”
  离归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们在武陵停留了十来天,其实早就该走了,除去结道侣的那几天耽搁,剩下的日子完全是因为祁掌门夫妇舍不得儿子,于是挽留着他们一拖再拖。
  临行那日,祁见山与邱衍送他们出山,祁掌门还拉着祁子锋依依不舍,左右叮嘱,祁子锋都觉得丢人,忍不住催促父亲快松手。
  林浪遥没有父亲,师父又是个铁石心肠的,从没见过这么深厚肉麻的父爱,忍不住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祁掌门,你要是想祁子锋,届时我再给你派几封请帖来就是。”
  他说这话没别的念头,想的是往日这些掌门家主三不五时就被他请上钦天峰做客,应该早就熟门熟路了。但祁见山听在耳朵里,想起的却是往日被林浪遥折腾折磨的日子,手一抖,竟松开了祁子锋,忍痛与儿子道别。
  祁子锋见状赶紧溜,林浪遥还想说什么,被早已不耐的温朝玄揪住衣领,直接拎着飞了起来。
  空中只遥遥传来林浪遥大喊的声音,“师父——腰带没系紧,我,要,掉,了!——”
  祁见山与邱衍抬头望着天边的几个小黑影,其中一个真就应声蓦然往下落,另一个黑影反应极快地俯身下冲接住他。
  ……
  祁见山纳闷道:“他不是已经恢复至金丹修为,怎么还不能自己冯虚御风?”
  邱衍说:“情趣……”
  “什么?”
  邱衍摇头往回走,“为了你好,莫问。”
  回到钦天峰那日,林浪遥只觉得恍若隔世。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与温朝玄一同归来。
  朝天阁与离开时没有太多差别,这栋楼阁是高烨鸾以炼器的手法铸造,本不是普通屋宇,只需注入一些灵力便能自洁清扫,不染尘埃。
  林浪遥在屋内背着手转悠着,作为主人满意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他走到窗边站定,一抬眼便看见温朝玄一身白衣站在天光下,负着手正同祁子锋说着话,大概是与他说明山上的一些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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