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打得就是你九原卢氏。
  林浪遥把举着的手放下,转头朝一边早已经被惊呆的小孩看去,“你怎么惹上卢氏的人?”
  小孩磕磕巴巴地说:“他们想让我去卢氏山庄看病,我,我不肯,被套了麻袋,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这人给追上了……”
  林浪遥摸了摸下巴,心说还真是冤家路窄。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法宝,最好是绳索类的,把这家伙先给捆起来。”
  小孩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从怀中掏出一捆绳子交给林浪遥,“这个是我捆病人用的。”
  “……你看病,你捆病人干什么?”
  小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啊,当大夫的,总会碰上那么几个不愿意配合的病人嘛。”
  “……”
  林浪遥三两下将那修士捆好,丢到灵雕的槽厩里让灵雕看管,拍了拍手转身对小孩说:“我与卢氏的人有仇,这下让我逮住出了口气,且不与你计较你拿我当挡箭牌的事。”
  小孩表情讪讪的,心里也有愧,对林浪遥说:“道友,真是连累你了,此恩无以为报,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口吧。”
  林浪遥身上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他也不讲究,席地一坐让小孩替他上药,小孩手法倒娴熟,从怀里掏出不少瓶瓶罐罐,看起来确实是个经常行医的。小孩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他自称九原人氏,姓周,名少阳,自小随着师父在北地行医,已有百年……
  周少阳抹药正抹到林浪遥脸上那道血痕,林浪遥表情忽然抽了一下,咬着牙说:“你说你如今多少岁?……”
  周少阳说:“我如今也有一百五六十来岁啦,小时候师父给我乱喂丹药,害我过早筑基,故此这副德行……”
  “一百五六十岁!”林浪遥扬高声音,开始磨后槽牙了,“你被一个筑基期追着打!”林浪遥与他也差不多的年纪,早就把修真界各大门派轮着揍了一遍,这个小子居然会被一个筑基期套麻袋?简直修真之耻!
  周少阳这才听出林浪遥语气的不对,有一点尴尬,又有一点委屈,白嫩的小脸皱成一团,“我是一个医修啊!我只救人,又不杀人,不像你们剑修,这,这也不能怪我呀……”
  “你看得出我是剑修?”
  “你被人打散过修为,对不对?”周少阳说,他顺手把手搭在林浪遥的腕子上摸了摸,点点头,“我先前见你佩戴枯荣九息丹还奇怪,后来想了想,你虽然没有灵气,但脚步并不似普通人虚浮,看面相最近应当受过大创,再兼之你拿剑的气势,结合起来就能猜出你是个失去了修为的剑修。不过,你是得罪了谁,怎么会下如此狠手……”
  林浪遥长叹一声,“不提也罢,都是自己作的死。”
  周少阳怪为他惋惜的,“你之前应该是个很强的修者,如今这般模样,虽然药物调理得还不错,但不知道未来修炼之路能走多远。”
  “是吗?”林浪遥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他生得俊气,如果不是平日太过跋扈张扬,也当会是个有着许多爱慕倾心者的人物,此时勾着唇漫不经心懒懒一笑,显出了几分少见的少年气,周少阳看得呆了呆,就听见林浪遥说,“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会重回天下第一这件事。”
  周少阳忽然醒过神,打了个激灵说:“嘘!这话可说不得,小心被那位听见!”
  林浪遥好奇道:“哪一位?”
  “就是那一位……”周少阳做了个口型,往天上指了指,一副因为林浪遥看不懂而急的不行的样子,“……钦天峰那一位!”
  “……”
  林浪遥无语半晌,忽然心念一动,不怀好意地笑道:“这有什么说不得,不就是钦天峰林浪遥吗,谁不知道他名讳,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周少阳虚心指教,“你叫什么?”
  林浪遥清了清嗓子,说道:“听好了,我的名字叫做——”
  “林,浪,遥。”
  “…………………………”
  周少阳脸色发白,直直盯着他数秒,两眼一翻,咕咚倒地。
  把倒霉的小医修吓晕后,林浪遥拍拍衣袖便起身回去找师父,准备把他遇见卢家人的事情和温朝玄说一说,但是当他走到厢房门口了,才猛然想起一事,他出门时还好端端的,回来却已经衣衫破烂,浑身带伤,还不知道该怎么和温朝玄解释……
  笃笃。
  两下敲门声,温朝玄在房内闭目打坐,闻声道:“进来。”
  林浪遥推开门,却在门口鬼鬼祟祟磨磨蹭蹭半天不踏进屋内,用一听就是做贼心虚的声音说:“师父,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先别生气……”
  温朝玄倏然睁开眼回过头,看见林浪遥一副刚刚逃了难回来的乱七八糟模样站在门口朝自己搓手讪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修炼了几百年的道心真是快要坚守不住了。
  林浪遥一脸讨好,看见温朝玄的表情,刚跨进门的脚又收了回来,无比诚恳地说:“要么……我先下楼躲躲?等你消气了我再上来?”
  温朝玄:“………………”
  第7章
  林浪遥把自己和人在后院交手的事情与温朝玄说了。
  他猜到温朝玄会生气,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
  林浪遥的表情在脸上凝固崩落,他不可置信叫道:“你说什么?!”
  温朝玄没有看他,负着手从他身边越过,缓步走下客栈楼梯,白色衣袂像无情流云从指尖漏走,林浪遥伸手一捞没有能挽留住师父的脚步,脑袋里阵阵发晕,只不断回响着温朝玄冷漠又无情的语句:
  “我说,从今天起,你每日罚抄一遍太玄经,若是赶路那就先欠着,我会记住天数,待回到钦天峰一并抄写。”
  林浪遥这辈子不怕天不怕地,唯独怕两件事物。
  一个是温朝玄。
  另一个就是温朝玄罚他抄写背书。
  他小的时候开蒙识字,就没少被温朝玄打骂。因为他在书案前坐不住,才刚坐下便抓耳挠腮左顾右盼,不是眼睛偷朝窗户外面瞄,就是磨蹭着屁股总想往外逃。温朝玄后来想了个办法,每次给他讲课的时候就把林浪遥全身捆起来,固定在桌案前。这下林浪遥总能老实坐定了,但温朝玄很快又发现另一个问题——林浪遥一翻开书本看见文字便两眼鳏鳏恨不能长眠。
  有时候他看起来好像捧着书在认真研读,当温朝玄走过去把他手中书一抽,才发现这家伙早已经睡得口水长流。
  于是温朝玄又改变了对策,干脆在讲课的时候把林浪遥倒吊起来,又或者让他倒立在墙根背书读书,在如此困苦的条件下,总不能再睡着了。
  现在回忆起那段孩提时光,简直可以说是鸡飞狗跳,温朝玄为了让他不至于成为一个大字不识只晓武勇的莽夫,可谓煞费苦心,而林浪遥这个罪恶之源,也过得非常艰难。
  所以远离寒窗苦读的百多年后,猛然再听见温朝玄让他罚抄书这件事,无异于晴天霹雳,天崩地裂。
  林浪遥的天,塌了。
  师徒两一前一后走进客栈后院的时候小医修已经醒了,他在原地不停绕圈,抬头看见林浪遥明显瑟缩一下,林浪遥却没心情再逗他了。
  温朝玄到灵雕的槽厩里,蹲下身,在昏迷的修士身上一阵检查,摸索出一块卢氏山庄的出入令牌,确认了他确实是卢氏的人。
  温朝玄拿着那块令牌,沉吟着走出来,看向小医修,声音清冷地问道:“卢氏要请你去医治谁?为何在绑架不成后还要怒而伤人。”
  周少阳张着嘴傻乎乎看着温朝玄的脸,似乎从没见过如此风采的人物,听见温朝玄问话了才醒过神来,嗫嚅着唇,揪住自己衣袍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温朝玄看出了他有顾虑,目光轻轻扫向中年修士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说:“事情总需要解决。”
  周少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登时就听出了温朝玄话里的意味,那个卢家的门人总归是要醒来的,如果温朝玄他们不插手管这件事,事情还是回到原点,周少阳依然会被逮去卢家。心念电转间他就扑通跪下了,抓住温朝玄袍角泪声俱下道:“仙尊救救我吧!”
  林浪遥都被他吓了一跳,温朝玄倒是很淡定地把小医修扶了起来。
  据周少阳说,卢家的人是在几个月前突然找上他的。
  周少阳在北地行医也算小有名声,凡人号称其为妙手仙童,他看诊向来是游历到哪医治到哪,也有些人听闻他的名气会特意寻找他的踪迹前来求药,卢家门人找上门来时,周少阳以为是一次普通的出诊便随他们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是长达一两个月的软禁。他被关在卢氏山庄的房间里,门外有人看守,他哪里也去不了,每天都有不同的病人被抬进屋子,并且身上都盖着白色的布,周少阳想揭开布看一看就会被喝止,他只能摸着露出来的手腕诊脉,那些病人的病情也令他非常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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