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是一面溯洄镜,出自天工阁器修之手,卢氏山庄重要的屋子里都摆着这件东西,它能够感应到灵力的波动自动开始记录外界发生的事情,造价太高,普通修者千金难求,也就卢氏这种豪族世家能够奢侈铺开。
  正是这么一件神奇的小东西,仿佛也成了林浪遥的罪证。所有人目光朝地上望去,溯洄镜感受到催动它的灵力,嗡嗡作响地散发出淡蓝色光芒,接着蓦然迸发出一道光,在偌大楼阁的半空中透射出一道记忆景象,那景象里是拿着青云剑的林浪遥,与现在狼狈的模样不同,他彼时还正风光,衣带飘飞如银电,他大力踏破门扉,在洞开的屋门处逆光提剑呵斥道:“老不死的,我这便取你狗命!”
  站在屋内的是一个富态老头,他手里捧着东西,转回头看见林浪遥有如看见了阎王罗刹,脸色巨变立刻摔了东西夺路便逃。但是他一个老头子哪能跑得过修真界第一高手呢,林浪遥一个箭步追逐他追出画面外,就听见一阵天翻地覆的乱响后,随着老头“啊”的一声惨叫,光幕里没了声音。
  楼阁里一片寂静。
  第4章
  事情到了这里仿佛已经成了铁证如山,但林浪遥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替自己澄清一下
  他倒吊着努力蹦跶了两下,把面向调整到面对温朝玄,诚恳地说:“师父,你听我说,我真没杀他,我一开始就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老不死的泄个愤,只踹了他一脚,还怕给他踹死了,又砸了他房里几样珍宝就走了,真没干别的,这老家伙死了纯属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收了他这个人渣。”
  卢文翰怒道:“我父与你无冤无仇,林阁主,你大闹我卢氏山庄,害死我父,还说如此的话语栽赃污蔑,天理昭彰,你良心何安!”
  林浪遥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正待反唇相讥,忽然身子一轻,倒吊着他的绳子断了,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摔得以头抢地发出重重咚的一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感觉到脑仁一阵疼痛。
  温朝玄收剑,把林浪遥从地上提起来,简短道:“解释。”
  林浪遥一听,师父居然要给他解释的机会,立刻高兴起来,一股脑就把事情给交代。
  “那老家伙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我去卢氏山庄找麻烦,是为了替人寻仇。”
  林浪遥有个故旧,是个器修。以他的性子,能有个勉强称得上朋友的人很难,而这位故旧,是林浪遥在修朝天阁的时候认识的,准确的,说朝天阁就是这位器修替林浪遥修完的。当时林浪遥初入尘世,修真界混世魔王的名声还没有“打”开,他正想着法子完成自己的建楼计划,恰巧遇到一位器修,那位器修想要到秦岭大山万险之地去取得一样炼器之材,偏偏修为又不够,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林浪遥替她取东西,器修替他修房子,待到交易完成后,俩人也就没了联系,直到有一天,林浪遥觉得朝天阁的窗户有点松动了,想找这位故旧替他修缮修缮,一下却寻不到人影了。
  那位器修故旧出身自天工阁,也是个名门弟子,按理说有门有派的又不是山野散修,怎么也能寻到踪迹。林浪遥到了天工阁里去询问,却得到了一个个三缄其口,摇头摆手的回答。林浪遥心里觉得纳闷,同时反劲上来了,他向来不按套路行事,逮住一个弟子偷偷揪到后山揍了一顿,逼问出器修朋友的下落,当他找到那个器修朋友的时候,对方也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器修说,”林浪遥复述着故旧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九原卢氏老庄主害我不瞑目’。”
  他目光看向地面的铜镜,“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颜面拿出这件东西,或许你们只知道溯洄镜是个好东西,却不知道他真正的主人是谁,又是怎么因为这件镜子而死的。”
  器修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年轻人,但她在师门里却不如师兄师弟们受喜爱,幸好她不在意,而是潜心研究自己的炼物之道。她一心只想炼出一件能够传世的法宝,为此甚至不惜与各种人做各种交易,比如说帮助一位剑修盖房子这种离奇的事情。溯洄镜就是她的作品,在炼物的最后关头,只剩两种材料始终找寻不到,为此她寻求了北地最大世家的帮助。
  当时卢老庄主接待了她,起初他对器修所讲述的溯洄镜并没有特别在意,直到器修急得一把扯下覆面轻纱与他争论,卢老庄主看清器修的容貌后,突然一转态度变得好沟通了起来。器修心性单纯,并不作它想,只觉得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有了希望,然而入住卢氏山庄的一年后,器修疯疯癫癫地被卢家人赶了出来,又是半载,卢氏辖地范围的器修门派天工阁以炼制出溯洄宝镜名声大噪,卢氏山庄着用上了源源不断供应的镜子,修真界砸无数重金只为求得一镜,在这些热闹的背后,没有人知道一位无名器修求告无门,流落街头,呕血近死。
  林浪遥找到她的时候,器修把挂在脖子上一枚不过铜钱大小的镜子塞进林浪遥手里,告诉他这里面的东西能证明她一切的付出和努力。林浪遥遂揣着镜子找上门去,却不防卢老庄主一把夺过镜子便将其毁坏,林浪遥恼怒之下气不过,追上去把那老头子给揍了一顿。
  待林浪遥说完,温朝玄沉默着一言不发,卢庄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厉声道:“一派胡言!林阁主,我问你,你说这些话可有凭有据?”
  林浪遥一怔,这话问的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哪里还有证据?他手里唯一一个能证明器修所言的镜子也已经被卢老庄主故意毁坏。
  卢文翰见他无法回答,乘胜追击道:“你只听那器修一面之词,而我卢氏山庄上下都能作证,那器修行事不端,所以才被赶了出去。你信了她的话,上门来将我父打得重伤,几日后便药石无医含恨去世,这也是铁证如山!”
  林浪遥怒了,“还要什么证明?我就是证据!我亲眼看过溯洄镜,就是那卢老头欺人夺物,他若不心虚,他为什么要毁镜?”
  卢文翰忽然就笑了,“诸位掌门家主在此,不妨评评理。我卢氏也是豪族世家,行事向来规矩本分,民间皆有赞道,从未被人破此脏水。林阁主如果真有凭有据,我们都愿意与之对质个清白,就算没有凭据,他能将那位器修带来,当面把事情说清也行,偏偏他什么也没有,只空手就闯入我卢氏山庄,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堂堂老庄主殴打致死,如此蛮横行径,这叫什么事?他今天能在卢氏如入无人之境,明天就能在别的门派亦然,仗着武勇就不把各大门派世家放在眼里,杀了人也不用偿命,当真是要为祸修真界,与悠悠天下为敌是吗?”
  这话说得真是诛心,直接把林浪遥架在了修真界的对立面,其他掌门家主都接不上话,李无为叹道:“卢庄主,此言慎重……”
  林浪遥向来不善这些口舌之争,见到卢文瀚这么颠倒黑白也是真生气了,他想说,就算与全天下为敌又如何,若我真与全天下为敌,第一个提剑宰得就是你这个鼠辈,但是温朝玄从旁飞来的一个冷冷眼刀子令林浪遥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一直没说话的温朝玄突然道:“卢庄主,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说林浪遥与你父无冤无仇,那他为何会突然寻上门来?”
  卢文瀚一愣,讷讷道:“当然是受了那器修的蛊惑!”
  温朝玄点点头,“那依你之意,林浪遥与你父事先并没有血海深仇,那你是否可以讲讲,那位器修究竟是因为如何品行不端,才被逐出山庄,最后还要如此蛊惑陷害。”
  “事情到了这里我也不怕丢丑了,”卢文瀚深吸一口气,“家母故去多年,家父一直未有续弦,他好心收留了器修,对方却仗着自己年轻有几分姿容动了别的心思……”
  卢庄主话没有说完,众人却见眼前一花,连温朝玄都没来得及拦住,林浪遥已经把卢文瀚踹得横飞出去。没有人惊讶林浪遥的举动,就好像他忍到现在了才动手反而才是奇怪事。
  “孽障!”
  卢文瀚哇地吐出一口血后爬起来,一抬头就看见林浪遥在对面也被抽飞了出去,立马大笑拍起手对着温朝玄说:“温剑尊,此时众目睽睽,你若真是磊落君子,该如何处置,心里也有数了吧。”
  温朝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目光令卢文瀚莫名一个激灵。
  温朝玄问他,“你想要如何处置。”
  卢文瀚被他盯得胆寒,却依然咬着牙说:“他用哪只手动了我父亲,那就废了他哪只手!他用哪只脚踹了我父亲,那就废了他哪只脚!”
  温朝玄转过头,看见李无为还有几位顶级修真门派世家的掌门人,他们旁观了三人对峙的全过程,目光里都闪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们对于林浪遥肯定不如卢文瀚那么恨意难灭,但要说他们对林浪遥所作所为没有芥蒂,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温朝玄目光平静地从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他转身面向林浪遥。
  林浪遥从地上爬起来,大大咧咧地盘腿而坐,一副不见棺材不知悔改的模样,温朝玄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是温朝玄唯一的徒弟,温朝玄肯定不能真动手宰了他,那温朝玄还能拿他怎么办呢?无非打骂,而这些他也早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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