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赤九坐到叶宁宁身边,一双腿盘起来, 赤色裙摆散成一朵艳丽的牡丹。
她问:“你是个凡人,抽魂离体极为痛苦, 为什么愿意来到这里?”
叶宁宁微微一怔。
痛苦?她不是睡了一觉便来了这里吗?怎么会感觉痛苦?
按下心中惊疑,叶宁宁如实道:“为了救顾骁。”
赤九闻言睨了一眼身侧之人,结界破灭,顾道尘已死,她那便宜儿子已恢复成成年模样。
他就这么站在远处,手中还捏着那把由自己脊骨做成的扇子, 对上她的视线时, 目光闪烁。
幸而那张脸与自己更为相似,不然她一定会后悔放过了他。赤九暗想,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平心而论, 她对顾骁的情感很复杂。
若不是叶宁宁闯了进来,她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顾骁对自己竟有那么浓烈的情感, 她一直以为在被顾家折磨的十几年里,一直仅她一人。
原来她一直被人挂念。
在那难捱的日子里,他陪了她许久。
只是时光过于痛苦,她忘了那些久远的记忆。
血缘亲情竟如此神奇。赤九茫茫然想。转念又记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只普通的赤狐,修行多年只开了人智却未化形。
她是他们一族中唯一化形的狐狸,也正因如此,阿娘赶走了她。
因为她是个“人”了,要想得道成仙,就需得去人间历练,体验七情六欲,规范自身行为。
可是后来啊,她再也没见过自己的亲人......
顾骁算得上是她唯一的血脉留存。思及此,赤九示意他跪坐下来,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发顶,魂体却穿过了他的实体,她只好叹道:“长大了啊。”
“阿娘。”
“......嗯?”
“阿娘。”
“做什么?”赤九不耐烦了。
叶宁宁见此场景,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感觉怪怪的。”
一个像是刚找到青蛙妈妈的小蝌蚪,一个像是被莫名其妙缠上当妈的小女生。想到这儿,叶宁宁打量起赤九,许是妖的原因,她还是少女模样,浓浓的青春气息,没有一丝刻板印象中的温柔母性。
赤九闻言,视线在叶宁宁和顾骁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叶宁宁下意识看向顾骁,却见他迅速别过了头。
这一路上即使身陷娘亲的迷障,他也依稀能感知叶宁宁的举动,知道她一路拖着自己离开迷失林,知道她愿为自己去找凝露草。
初见时顾骁只觉得她一身侠气,这在权真界实属罕见,他因而对她生了兴趣,再见时她虽满口不着调的言语,却灵动鲜活,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之感,再然后就是这一路扶持......
这一刻他才细细盘弄起自己的感情,顿时心跳如雷。
“你跟他的关系已经到了哪一步?”觉察到气氛不对,再联想到叶宁宁身上的狐族妖契,赤九进一步追问,她喜欢叶宁宁这个小姑娘,但做顾骁的新娘子不行,顾骁配不上她,顾家也配不上她。
“我们......”叶宁宁捋了捋胸口的秀发,知道赤九产生了误会,但要怎么回答才显得自然而不暧昧,又符合她愿意舍命相救的逻辑呢?
她只好道:“不瞒你说,我其实是个失忆的人,与顾骁相识于一场意外。然而相处时间愈久,我就愈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直到逃离顾家那晚我才发现,原来是他像极了我那已经逝去的兄长。”
她没有撒谎,顾骁和叶溯的性子实在太像。
看到他,就好像叶溯在身边,也就能骗骗自己在这个异界并非孤身一人。
“我双亲去的早,是哥哥一手将我抚养长大。”叶宁宁没注意到顾骁神色有一瞬的落寞,“为了寻仙问道,我们一路相依为命,只是可惜他为护我意外离世,而我又流落于此。”
“哥哥已经离开了我,我不能再看着顾骁......”
叶宁宁的声音回荡在一片漆黑中,像水击清潭,悠悠然荡开,一下下荡进顾骁的心中。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她来自哪里,她的家人是谁,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从始至终甚至无法分辨。
即便她就站在所有人跟前,他们之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团团狐火将三人环绕,一跳一跳地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映照着叶宁宁纤细的身影。
她太瘦了,好似不经意间就会被拽入黑暗。
赤九久久盯着她,轻声道:“既然如此,你不若认我做娘。”
“不行。”顾骁出声打断,对上叶宁宁的视线,他咬牙,“叶姑娘虽是孤女,但她父兄娘亲在天之灵,一定不许她认他人作娘。”
叶宁宁跟着点头,“我其实更把你当朋友。”
——当妈就没必要了,那是真没代入感,何况也没有谁能取代她妈妈的位置。
她说完又看向顾骁,心道他还挺关注自己的,竟立刻替她找了个好借口。
顾骁淡淡回望她,随即收回目光,挺直背脊,绷紧下颌,下意识打开折扇慢悠悠扇了起来,这一副光景落到叶宁宁眼中,她只暗暗槽了句:装男。同时又忍不住想:拿着用亲妈骨头做成的扇子装.逼,这未免也太地狱了些。
但这也怪不了顾骁,他并未看过那些记忆画面,自然也不知手中握着的是何物。
叶宁宁只好用手肘戳了戳顾骁,他依着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二人小小的互动没能逃过赤九的眼睛,她眯着一双狐狸眼,恍然想起自己还是个狐狸身时,也常会和兄弟姐妹们做些父母看不懂的小动作,他们将之称作为独属于孩子们才明了的默契。
虽然没能收她做女儿,但既然认了顾骁做哥哥,也就跟女儿没什么两样了。
赤九便神色宽慰道:“那就依你。”
然而作为顾骁的母亲,她还是能感受到他在情绪方面的异常,想着他那颗少年心此时已碎成了一片片,赤九难得对他产生了些怜悯,便道:“顾......阿骁,你那诅咒,我给你解了吧?”
“......不必了。”顾骁道。
他知晓阿娘对自己恨之入骨,他的存在只会时刻提醒她想起过去。在这狐媚幻术中,她愿意放过自己,也是受到了宁宁的影响。
可当她说出愿为自己解咒时,他心底难免一颤。
于是顾骁重复道:“阿娘,不必了。”
若非阿娘刻意提起,他几乎快要忘却她身死的事实。
她赠自己的不是诅咒,而是狐族烙印,足以清洗掉顾家血脉中的肮脏。
她若解开,他们间或许将再无联系。
赤九挑了挑眉,淡淡“哦”了声,就在两人相顾无言,气氛凝固时,叶宁宁忽感阵阵眩晕,身体好似飘在半空的气球,被一阵风吹着就要荡远,意识也跟着渐渐抽离......
“宁宁!”顾骁伸手要去抓。
却见她身后破开了一道亮口。
赤九一个旋身,化作一条赤尾绕着叶宁宁缠了上去,最终消失在了她的手腕处,只余下魅惑的嗓音——“有人等不及了,在唤我们出去呢。”
顾骁紧追了出去,于是天光大亮,耳边传来鸟雀脆鸣,适应了强光之后,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一抹纯白,裙裾垂在半空,挡住了搂着她腰的手臂,再然后,是少女陷入沉睡的安稳脸庞,最后是一张洁白如玉、缀了颗泪痣的脸,他半张身子隐在了阴影中,眉眼阴郁妖冶,一身血气味衬得他像是从墓中爬出的恶鬼。
“季煜安。”顾骁一字一句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还记得宁宁被长剑贯穿身体的模样,她瞳色微闪彻底失去了生机,于是灵力倾泻而出,骨扇一转化作一柄长剑,向对方刺去。
季无殇神色未变,垂下脸探了探叶宁宁的鼻息,二人的青丝与呼吸彼此交织在了一起,在剑气袭来的瞬间,万千藤蔓破土而出绞住了那柄长剑,凝结的灵气轰然散去。
房屋摇摇欲坠,季无殇的脸在这时如鬼魅般骤然突进,顾骁只觉喉头一窒,垂眸看去,自己竟被扼住了脖颈。
“解了妖契。”他道。
在他身后,房梁、屋顶不堪其扰,轰隆一声彻底坍塌,捡起尘埃飞扬,唯于一张床安然无恙,被藤蔓护在了其中,缝隙里透出些许纯白。
顾骁笑道:“解不了,除非你杀了我。”
脖颈上力道一紧,顾骁霎时面红耳赤,但他垂着双手没有挣扎,依旧笑着,“季煜安,你真该庆幸她还活着并忘了你,而不是威胁我解了这妖契。”
随着面前之人的呼吸逐渐加重,他又道:“若非她对我有情,你觉得这妖契又怎会由着我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