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也对。他就是个怪物,又不是人。死了怎么还会有尸体呢?
  叶宁宁抱着草药, 忍痛走到季无殇跟前,扯出一抹笑, “劳烦季郎中看看,这些是不是凝露草。”
  说着,她一股脑地将一切都塞到了他怀中。
  余光瞥见二人身侧那只已经咽气的人脸蛇妖,叶宁宁不由闭了闭双眸,沉默地蹲下身来开始翻找着什么。
  明明她浑身都是伤,但她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她只是在想, 十三怎么会死呢?
  他一直那么强, 他怎么就突然死掉了呢?
  泪水如雨珠般滴滴砸入地下,叶宁宁的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着。他死了会是什么样?没有尸体那会是什么呢?
  直至摸到一滩模糊、冰凉的烂泥时,她浑身一僵, 缓缓抬起双手, 借着月光看清了掌心那夹着血肉,鲜血还未凝固的糊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死了怎么还是个怪物。
  时间在这一刻回到了多年前的下午,她踩着洒落一地的夕阳独自回家, 打开房门的瞬间是扑面而来的空荡——父母还未下班到家,哥哥叶溯上高中后读了寄宿,那条养了三年的黑背也静悄悄的没有朝她扑来。
  她游走在各个房间唤着它的名字,最终在阳台的角落听到了细丝般的呼吸声。
  油光水亮的肚皮缓缓起伏,它奄奄一息应了最后一声,随后就像慢动作影视切换一般,生的气息消失在了最后一缕夕阳之中。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孤独前赴后继缠绕上来,叶宁宁再也绷不住,垂着脸嚎啕大哭。
  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季无殇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眸,似乎在挣扎,又似乎在承受着什么极刑,长袖之下,他握紧了双拳,压抑地开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就是个怪物,有什么值得难过。季无殇咬紧牙关。这个女人凭什么要为他难过。
  他就是个怪物。这一路上,她依赖着他,又惧怕着他,甚至无时无刻不在筹备着逃离他、抛下他,她为什么要为他的死而难过?这没有道理。
  可是在这个举目无亲,又危险重重的异界,在这个了无人迹的丛林间,正是这个怪物陪着自己,护着自己,听自己说那些不着边际、怀念现代生活的话语。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啊。”认清季无殇的冷漠,叶宁宁的哭腔带着恼意,她头也不抬,捡起一根木头就地刨了起来,这里的泥土被鲜血染得太潮,用木棍刨得太慢,叶宁宁干脆扔掉了工具,徒手挖了起来。
  待到伤口沾满泥土,指甲也被糊得泛起痛意,一个小坑终于完成,叶宁宁仔仔细细捧起肉糊送入坑中,又开始掩埋。
  季无殇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浓墨涌动。
  杀了她,杀了她胸口就不再会痛。
  杀了她,他才不会满脑子都是她。
  杀了她,他才不会是那个被执念影响而失去自我的分身。
  他是季无殇,他是季无殇!
  他是新生,他即是他自己。
  动手季无殇,快动手!
  右手颤抖着凝出灵力,最终聚成一把匕首,他只需心念一动,匕首就会穿透那个女人的心脏,她该死,她该死。
  月色之下,白衣胜雪,丝缕黑气将季无殇无声缠绕,他皱紧了眉头,感受到体内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忍不住双臂抱胸,匕首散去,化成一道灵力驱向了一边扭动的人脸蛇妖。
  随着手底的泥坑最终被堆成了个小小的土包,叶宁宁的情绪也彻底平稳下来。她失去了十三,失去了这样一个实力强劲的朋友,剩下的路,她还是要继续走完。
  如果她再厉害一点,也就不会造成眼下这种局面。
  叶宁宁从地上站起,跺了跺蹲麻的双脚,边转身边道:“季郎中——”
  余光却瞧见那人脸蛇妖的尾尖正向季无殇刺去,来不及出声提醒,她只好肉身向前扑去,脚下被不知名的妖兽一绊,脸着地摔下去之时,她眼睁睁看着那蛇尾穿透了季无殇的胸腹,鲜红色瞬间将白衣沾染。
  “季无殇!”顾不得伤口的疼痛,叶宁宁急忙爬起来,却见对方拧眉一掌拍出了那蛇妖尾巴,那尾巴只是在地上轻轻跳了一下,便彻底不再动弹。
  这么多血!这季无殇别也死了!叶宁宁惶恐地想着,见对方掐诀止住了胸腹的血后,她勉强松了口气,正欲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时,她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眼眸竟似翻起了惊涛骇浪,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怎么了?”话刚一出口,叶宁宁就被季无殇反手环抱住了腰,身体嵌入了他的怀抱,随即耳边传来一声轻喃,“师姐......”
  “师姐?你认错人了。”叶宁宁只当这一系列举动都是他伤糊涂了,脱离季无殇怀抱后,她小心翼翼看向那人脸蛇妖,“它还没死吗?”
  “回光返照。”身旁之人的声音有点冷。
  叶宁宁吸了口气,“季郎中,我们二人伤得太重,还是赶快离开这里。”
  她一身血气,实在怕又招惹来一群妖兽。
  两人都双双半残,再遇上什么夺命妖兽,只怕得一块儿去了。
  叶宁宁说着,视线落到季无殇身上,却见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神色难辨,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伤得太重了。”
  话音一落,叶宁宁才后知后觉般地注意到了自身的情况,身体如坠寒潭,在这瞬间密密麻麻痛了起来。除却肩膀处被啄掉一块肉外,脸颊、四肢、胸腹都有不同程度的血迹渗出,原本长袖长裙遮住大半肌肤的衣衫变得破破烂烂,配上沾了血污的凌乱秀发,跟个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脑子里顿时阵阵眩晕,叶宁宁控制不住往前栽去。
  “宁宁!”季无殇顺势接过了她,一把打横抱起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叶宁宁还惦记着他的伤,撑着口气想要挣脱,又被他死死禁锢,双臂力道像极了十三的藤蔓缠绕,脑子实在混沌,她只能嘤咛一声,“疼......”
  他这才放松了些力道,只是双臂仍然死死将她环绕,好似不这么做,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
  叶宁宁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昏昏沉沉正欲睡一觉时,又拽住他胸口道:“凝露草。”
  “我带着。”
  听到这声回答,叶宁宁这才放心让意识消散。
  月色泠泠。
  季无殇抱着人进了小院,院中花灵在他踏进门的瞬间纷纷摇摆不定,轻盈如少女般的笑声一阵阵响起,热闹极了,仿若在恭迎主人的归来。
  安神香让怀中人陷入了香甜的睡眠,尽管浑身还带着些失血过多的疲倦。那张糊满血痕的脸上很快浮现了一丝笑意,红唇微张间,她似乎小声说些什么,灵力顺着筋脉在她周身游移,惊觉她两弯秀眉微蹙,季无殇跪坐在床沿旁,凑近了她的脸旁,听清了是她在骂骂咧咧。
  这样鲜活的她在他梦里见过千遍万遍。
  如今近在咫尺,又似风似幻。
  来到她身边的第一时间,先是恐慌,后是欢喜,再然后就是幻想。
  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寸寸滑过,那些伤痕就这么浅浅散去,露出白玉肌肤,像是蜻蜓点了下水面荡起涟漪后又恢复了平静。倾泻而出的灵力温润如情人缱绻的轻吻,少了曾经混乱无助之下的暴乱,他的身体似乎也被一抹如春水的温柔层层包裹,飘飘然好似顷刻间他也会随之坠入她的美梦间。
  宁宁、宁宁.....他一遍遍轻喃着她的名字。
  “叶溯!我说了几遍不要进我房间!不要进我房间!”
  这一次她的梦话清晰起来,清晰到“叶溯”这个名字如利剑般穿透了他的耳膜,黑气如影似幻将二人彼此包裹,脑海中是另一个他在轻笑,“季煜安......她不记得我们,她不记得我们任何人,如此薄情之人,你还来到她身边做什么呢?”
  甚至不惜抢夺了他这具分身的身体。
  他是他的分身,因而在模模糊糊初有神智时,能感知他在浮妄山的挣扎和痛楚。
  那是地狱。
  血海尸山堆满了他的识海,成千上万的怨魂在他脑子里中絮絮叨叨,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他们控诉着,尖叫着,嘶吼着,同玄天链一道撕扯着他每一寸血肉,嗜咬他的魂魄。
  他的几欲神魂散去。
  直到幻梦编织将他笼罩,但那场梦也被血色沾染。
  可是他还不能死......他不能死。最后的最后,分身和主体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于是所有欲念凝成了实体,诞生了第一个分身。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不由自主寻找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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