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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此番对抗中原,阿拉木苏的死是其中紧要的一节。草原上都说他是逃到燕国,为燕人所害,塔尔部却深信他是死在了恩和手里。
  是以,塔尔部渐渐归附恩和,受其信重。左沁部不甘为他部所掩,此行出师,难免急于建功。
  时下,得江筠回报,希龙令众分散藏匿,马蹄皆以布裹,又遣探子前去侦察,一直蹲到了晚上。
  他开始不耐烦地骂道:“燕军还来不来?蹲了一天,连个斥候的人影都没有,江筠是不是在耍我!”
  希龙手下亲兵劝他:“从前跟着你阿哈打仗,也遇过这样的时候。再等一等吧。”
  到第二天,希龙撑着地站起来,目光向远处巡睃,转头问手下:“探骑回来说了什么,燕军还没有动静吗?”
  整个日夜,希龙的军队忍着饥肠辘辘,觉也未曾歇好,却连一声响都没有听见。
  手下眉头紧皱,垂眼说:“探子昨夜回报,说兰城军似在拔营,我让他们再去探……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听了心头一震,脸色登时从烦躁转为惊慌。
  探骑不返,十有八九是被截了。若真如此,说明敌军已近——倘兰城军未入伏圈,反循他路从背后摸来,那他这一支,今日恐怕便要交代于此。
  希龙大步走向军帐,手下追来劝阻,他浑不听,迎面撞上自帐中出来的汉人军师,向他行礼道:“将军。”
  对江筠的怨怪还积在胸中,此刻见了汉人,希龙狭长的眼睛微眯,冷笑一声:“军师也要劝我留在这儿等死吗?”
  眼前这位年轻的汉人男子名唤楼绘,是恩和调到希龙身边助他的。
  闻言,他微笑了下,言语温缓:“明水山多阴壑,林莽蔽目,南人既对此处的地势不熟,绝不敢冒然深入。将军不必担忧。”
  四周兵卒听见动静,纷纷将眼瞟来。希龙目光收一圈四下,喉头滑动,把怨气和惊恐一并按捺。
  想了一会儿,复道:“传令下去,歇兵待夜,今晚直取兰城!”
  与此同时,魏元瞻在军帐里擒书而阅,帐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他眼帘未抬,兰晔近前禀道:“有一人招了,他们的伏兵就在山谷里等着呢。那江筠真不是个东西,竟然暗通北璃!等消息传回京师,我看他们江家……”
  魏元瞻把书放下起身,兰晔当即住了口,听见他问:“裴均的人去了多久了?”
  自从假意允了江筠之策,魏元瞻便命人加强巡防,其余军士照常休整。至今朝,方遣裴均领兵张势,假作攻袭,以撼敌心。
  兰晔回答道:“大概……有两个时辰了吧。”
  “两个时辰,还没回来?”魏元瞻挑眉,自去炕桌上取了一盏凉茶。
  兰晔默认,手指在腿侧微微蜷曲,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听见裴均底下的人说……”及此,声音越发跌了下去。
  魏元瞻睇目瞟他:“说什么?”
  兰晔快步行近,语调含着浓郁的困惑:“爷,我不明白——咱们以逸待劳,眼下这么好的时机,何不趁势杀过去?”
  “嗵”的一声,茶盏落下。
  魏元瞻侧身向着兰晔,一双黑亮的眼睛在他面上定格须臾,见他疑困为真,适才回到长案边,将一副地形图展开,递给他。
  兰晔额心颦蹙,魏元瞻解释道:“明水山地势崎岖,前番派斥候探行多次,仍难绘清全貌。地形未辨而轻率进山,如何能确保包抄周全?遑论他们人数在我军之上。非万全之境,我不会带人犯险。”
  兰晔听得明白,依旧感觉可惜,执图的手慢慢垂下。
  魏元瞻看他两眼,状若迤逗:“不是‘死’也不要回兰城?”
  话音入耳,他怔愣刹那,方才回过味来,红了脖子。
  “死”也不愿返的是他,如今情绪高涨的,亦是他。兰晔一动不动,唯难堪的眼皮愈渐垂簌。
  魏元瞻轻笑了下,稍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感受到宽慰的力量,他才抬眼追问:“那咱们接下来就跟他们耗着吗?”
  “希龙出身贵胄,性急好功。新汗上位后,左沁部不受倚重,身为草原第一部 族而居其下,必定心中不甘。说不定今夜,他就会从明水山出来了。”
  三年前他们便与希龙交过手,其人好勇轻进,行事多意气,颇易为计所诱。
  星光疏朗,月辉淡淡洒在营垒之间,红光映甲,风从旷野深处吹过来,带着未名的寒意。
  魏元瞻亲自巡营,长淮和兰晔跟在他身后,待都看完了,他回到帐中,惯常捡起一本书翻。
  长淮在进帐前仰首看了看天时,入内便开口问:“爷,北璃军真的会来袭营吗?您将人马都调了出去,万一合围不及……您若有半点闪失,我……”
  魏元瞻向着矮案盘坐,蜡烛的光亮柔化了他五官,闻言从书上移目:“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们掉了脑袋。”
  长淮抿一抿唇,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眸色沉肃。
  兰晔本有意养气蓄势,瞧他如此,也不由得心慌起来,退到矮案前,影子罩了魏元瞻半副肩。
  子时,火焰噼啪作响。
  北璃军来得悄无声息,所有军士口中衔枚,马蹄裹布,像夜色中生出的魑魅,快速向辕门行进。
  四野唯闻风动草声。
  片刻后,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劲矢破空而至,值守的哨兵被头盔上的力猛地掼去地上。接连四发,随之一道巨响,辕门崩折飞溅,北璃军如潮水般涌入营中。
  喊杀声喧天动地,火把经长刀一挑,火星纷落,燎起卷卷焦烟。
  魏元瞻被数人围攻,刀光扑面,他举刀格挡,利刃划一人肋下而过,接着一脚踹在其人膝上,待其倒下,迅速向他一砍。
  十数丈外,一匹敌骑骤然停驻。
  希龙认出了魏元瞻。
  刹那间神色一变,腰身微斜,弓握在手,动作干脆而稳,一箭直朝魏元瞻射去。
  见他避开,又垂手从箭囊里连抽几支,飞快搭弓拉弦。
  眼望将中魏元瞻心口,忽然一道身影飞快扑倒他,箭矢擦着他肩上铠甲而过,射穿后面本在和他缠斗的北璃兵卒。
  魏元瞻闷哼一声,冷光朝下劈来,他一把推开兰晔,向旁边一滚捡起刀,回手削过敌人咽喉。血溅在他面上、甲上,被火光映得灼亮。
  随着拼杀愈烈,四周忽然响起与初时不同的号角声,如苍鹰展翅,绕林而动。
  希龙虽鲁莽,到底行军多年,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刚入营时就隐隐觉得不对——这营中的队伍太散乱了,人数远不及所探之实。
  此刻闻号角声,他大声喊道:“撤!”
  一字刚落,一柄长刀从远处掷来,希龙受伤栽下马,他的亲兵即刻扶起他,另有六七人在他周围替他抵挡,他喉间腥甜,一口血自唇角涌出,手指紧紧攥住亲兵的衣袖:“中计了,撤!让他们撤……”
  就这须臾,军营外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轰响,旌旗猎猎,是燕军的伏兵到了。两路兵马相应,首尾皆断,北璃军似困兽于槛中,瞬息间,伤亡倍增。
  主将受创,北璃军士气已然亏损,希龙的亲兵却不要命地把他护在中间,替他杀出了一条口子,奋力冲破重围。
  裴均带兵追击而去,直至一处矮坡,他挥手勒马,后面的兵卒一应停下。身旁护卫不解,就见他沉眉回道:“将军有令,过坡不追。”
  北璃残兵在月下逃远,裴均深吐口气,掣缰一调,打马回营。
  希龙兵败,损伤惨重。
  没料到“请君入瓮”之计,最后会由燕军施行。他心火难褪,将此役之责怪到了汉人军师楼绘的头上,指其伪顺草原,实为燕国谋算,令人将其斩杀。
  战报传到恩和那里,已经是两日后。
  逐狼山脉连绵起伏,崇山峻岭间,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子自毡车里走出来,缓步去到高崖,目光沉静如铁,眉宇间却掠过一分失意。
  楼绘本是燕朝公主和亲时随行而来的侍臣,与一草原女子诞下子嗣,遂留于北璃。其人性情寡淡,却常教幼子识字诵书,终不改汉人之习。
  恩和察之,无心干预。直到行军南下,那个与世无争的汉人,忽然在他面前频频示好。
  当夜,恩和与心腹正商议夺取燕军粮草一事,希龙自请领兵拿下兰城,他沉思良久,将楼绘送给了希龙,令其随行共策。
  他的计划很简单:借希龙为诱,引兰城军入逐狼山脉,踏入他早已布好的伏阵。待兰城兵马被分遣消耗之际,塔尔部便可直攻兰城。
  算计落空,恩和面上未作表示,昂藏的影子被斜斜地拖在地上。
  敖云跟过来,觑他两眼,小声咒骂:“希龙真是废物,连饵都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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