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下一瞬,温软的躯体靠到身前,仿佛他是一堵可借力的墙。知柔的额头轻抵他的衣襟,没有说话。
她生病了,也会黏人。
魏元瞻静待了一会儿,她的呼吸闷在胸口,像一只火炉。掌腕略微挣动,向上扣住她的手心,循循诱道:“听我的,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胸前的脑袋摇了摇,不知过了多久,她退开一些,重新抬睫:“你怎么过来了?”
这个时辰从军营来此,难道有要事相商?
“不重要了。”他专注地看她,灯下她的眉目愈显柔和。
知柔眸光一闪:“要去进些东西吗?你没吃饭吧。”
便要拉他往回走,思及他的许诺,复停下来,好奇地瞟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跟父亲说的……那番话。”
魏元瞻坦白道:“上巳节之前。其实我翻墙进过宋府一次,还未走到拢悦轩,便懊悔不该如此。”
知柔碰上他的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她错身到越影旁边,摸了摸它的鬃毛,扭头说:“可惜我没牵马出来,便在近处寻个地方吃吧。”
魏元瞻沉默。
她有恙在身,依他私心,诚不忍害她劳累。
但对上知柔,魏元瞻一个倨傲强势之人,也有他不能游刃有余之处。
“走了。”身边的人影慢慢向前,动作爽快地让人看不出丝毫病症,口中还絮絮念着,“我想吃瘦肉羹,你呢……”
最终,知柔还是没压住疲惫。
才用下半碗粥,她拳心撑着额角,蓬勃的生气慢慢收势,安静得像被暮色狭裹的花枝。
身形尚稳,额头一点一点往下滑着,肘力将脱的瞬间,魏元瞻托住她的脸,继而把她打横抱起来,置去厢房的榻上。
天幕已然黑透,室中灯火似漂浮的浪光。
魏元瞻沿榻边坐下,伸手顺开她额前一缕青丝,温水浸过的绢帕攥在手中,极其认真地帮她擦拭颈侧。
适宜的温度令榻上的人微动了动,脑子仍混沌着,不曾转醒。
踏入此楼后,魏元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人去寻刘太医。
算着时辰,也该来了。
他有些忧虑地站起身,不出片刻,门外送进声响:“公子,太医已至。”
魏元瞻即刻将人引进来,在其为知柔诊视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她。
大约过了很久,刘隐缓缓起身,对魏元瞻道:“她热症不重,服药静养三五日,烧自可退尽。”
魏元瞻向他拱手:“您暮时来此,劳碌费心,元瞻谢过。”
刘隐扶一扶他的手臂:“世子多礼了。”
言罢转出屏风,于外间伏案写方。
魏元瞻立了片刻,将视线从知柔身上撤回来,跟到外面。
他今日离营,本意是想把兰晔所查复述与她。见她染病,便开不了口,但遇内廷之人出现在曲妃巷,他心里总觉得古怪。
魏元瞻望着刘隐,不由出言道:“刘太医,稍刻,能否借笔墨一用?”
他正好落完最后一字,将方子递出,好奇:“世子要写什么?”
魏元瞻抿唇,摇了摇头。
见状,刘隐不复赘言,径自候去旁侧。
知柔醒来时,入眼的景象令她感到陌生。
周围光影朦胧,细软的什么覆在下颌,有些暖又有些闷。
她曲肘撑坐起来,身上的狐氅滑落,一扭头,魏元瞻从屏风后出现,两袖尽挽,手里拿着一方湿帕。
见她醒来,他自然地行近,仿佛已做过许多回,十分熟练地帮她擦手和脖子。
“冷吗?”他低头问。
“……还好。”
知柔声音微倦,带着点才起身的沙哑。
欲再张口,他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先答了她。
“你没睡多久,放心。你的人在楼下,我去让她们上来。”
说完这句话,魏元瞻人却没动,双目不肯收敛地投在她面上。
未几,将绢帕搁置,自矮案上抓来什么,而后擒了她的手,探到她宽阔的袖中。
知柔忙坐直身子,按住他道:“你放了什么东西?”
“睡一觉再看。”他话音和煦,手任由她扣着。
等她主动松开,他才起身说,“我去叫她们。”
……
下过几场暴雨,苑州的夏徐徐而至。
十余骑影自辕门驰出,马蹄将湿泥踏得翻飞,眨眼便消没在长道尽头。
昨夜亥时,苑州军营忽至一不速之客。其人持孙思仁印,自称奉命至此,令张奉霖速遣人马,赴邻城追索细作。
急令既行,他当下便派出人手,然今晨回想,心头微生犹疑之意。
“昨夜来传令者,现在何处?”
“与将军见过后,昨夜便已经离开了。”
军中急令,传令之人向来递毕而行,不会久留。
张奉霖手指轻叩案面,俊朗的眉峰一沉。
素日他与孙思仁多凭密信来往,惟遇要事,才会遣人面见,以亲口嘱咐。
上回,宋四姑娘所携男子亦为孙思仁所派,死在了他的地牢。如今叫他“追索细作”,想是遗漏之徒,欲灭其口。
这样一推度,孙思仁的命令,倒也说得通了。只是其中间隔一月,又是因何耽搁?
张奉霖把人挥退,提笔悬腕。
书毕,他走到帐角鸽笼,挑一只将信系于其足,手扶片刻。至帐外,就听“扑棱”几声,白影越过营垒,往南而去了。
长风低回,林叶瑟瑟。
忽闻一道唳声,似有一团白雪自天幕坠下,马蹄随即逼近。长淮翻身下马,将信筒从鸟足解下,收入掌中。
又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不知是夏夜燥热还是因为疑惧,张奉霖胸口似缠麻绳,索性下床穿靴,经过兵架,将佩刀稳稳抓在手里。
刀柄撩开帐帘,轮值的士卒见了他,正要行礼,就见他招手道:“你来。”
那人上前一步,听见他问:“黄谦一行可回营了?”
黄谦是张奉霖手下最得力之人,据说二人在京师便为同窗,交谊素笃,而今更深受他信重。此人德行不端,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其屡建奇功,故营中兵士纵然心下不齿,亦少有人敢置喙。
士卒闻言应道:“回将军,两刻前他们便抵营中……似乎沾了酒。”
张奉霖浓眉狠皱,没说什么,叫人退下了。
满月如玉盘挂在营垒的顶上,火炬摇曳着帐影。张奉霖独身走去黄谦帐中,一入内便嗅到呛人的酒气。
“子澍!”见熟识的人影进来,黄谦精神地起身,大步迈到他面前,“这是对我和兄弟们有赏?还亲自过……”
“休得放肆。”张奉霖横眉睇他一眼,踩过毡毯,盘腿在几案前坐下。
黄谦走到他对面,伸手取了杯茶,瞄他须臾,又将茶悻悻地递了出去,摸了下鼻梁。
“将军过来……是有新的任务交给我办?”
浓厚的酒息随衣袖靠近,张奉霖眼神有一瞬间抵触:“军中禁酒,你又想受杖责了?”
黄谦咳嗽两下:“我这不是凯旋么,当算‘恩酒’,将军赏的不是?”
瞧他无赖的样子,张奉霖饮一口茶,像是习惯了包容。半晌,他重起谈锋:“孙尚书的门户,你还寻得到吧?”
听他说起孙思仁,黄谦眼神恢复清明,现出几分臂助的沉稳:“什么事?”
“昨日有桩怪事,心中难解。我要你亲自去一趟京师。”
第147章 骄满路(九) 气息强烈地撞到她身上。……
知柔又想起魏元瞻。
分明他的照料和她自己做来没什么不同, 可她的心脏却随着他的接触跳得愈发剧烈。
知柔把手从额间移下,慢慢坐起身。
天已经大亮,晴丝透过床幔铺进来, 她适应光照一会儿,在枕下取出魏元瞻昨日塞给她的“方帖”。
其上所书,大半关于孙家。
仔细看了一阵, 知柔撩开床帐将其投入火盆, 趿鞋起身。
是时门被推开,景姚抱着盥具进来, 瞧见她, 慌张道:“知柔你醒了。怎么不喊我?头还沉吗?”
“好多了。”知柔看一眼红意将尽的火盆,“有点热。”
“昨夜你一直不发汗,我还以为又像之前那样……”
知柔在北璃也病过, 景姚怕她难愈,陪了一夜不曾合眼。
时下把盥盆置在一边,将架上的衣物捧来,侍奉她穿上。
知柔抬手接过:“我自己来吧,多谢。”
景姚没有动作。见她剔了眼房门,适时开口:“星回一夜都守着你, 刚才歇下。”